晉綏軍長官司令部。
閻錫山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里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戰報。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瞇著的眼睛里,卻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楚溪春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
“閻公,”
楚溪春開口,“劉家坳方向傳來消息,那邊發生了大爆炸?!?/p>
“據判斷,應該是李云龍的彈藥庫被引爆了?!?/p>
閻錫山點點頭,沒有說話。
楚溪春繼續道:“殺倭軍的主力正在進攻劉家坳。”
“這一炸,恐怕......”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閻錫山沉默了很久。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晉省的冬天,冷得刺骨。
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透過冰花,可以看見遠處隱隱約約的山影。
“李云龍......”
他喃喃道,“可惜了。”
楚溪春一愣:“閻公,您的意思是......”
閻錫山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笑容:
“可惜不能為我所用,可惜了這么一個打仗的好手。”
他走回辦公桌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戰報,又看了一遍。
“不過,”
他說,“他也太不識抬舉了。委員長給他上將,給他副司令長官,給他甲種軍,他還不滿意,還要什么聽調不聽宣。”
“這種桀驁不馴的人,就算收進來,也是個禍害?!?/p>
楚溪春連連點頭:“閻公英明?!?/p>
“這種人,留著也是麻煩?!?/p>
“現在鬼子替咱們解決了,一了百了?!?/p>
閻錫山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又望向窗外,望著那團已經漸漸暗淡下去的火光,眼神中滿是釋然。
畢竟,晉省的地盤上,少了一個不聽話的刺頭。
可他的心里也有惋惜。
一個能帶著幾千人,和鬼子一個師團硬碰硬,打了三天三夜,最后還搞出這么大動靜的人。
如果他不死,將來會是什么樣子?
閻錫山搖了搖頭,把這絲惋惜壓下去。
“給山城發電報?!?/p>
他說,“就說李云龍部進攻劉家坳失利,主力被日軍圍殲,李云龍本人下落不明,疑似陣亡?!?/p>
楚溪春點頭:“是。那措辭......”
“措辭要謹慎?!?/p>
閻錫山說,“不要說咱們見死不救,就說日軍封鎖太嚴,咱們想救也救不了。明白嗎?”
楚溪春心領神會:
“明白。”
他轉身要走,閻錫山又叫住他:
“等等?!?/p>
楚溪春回頭。
閻錫山沉默了幾秒,緩緩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李云龍沒死呢?”
楚溪春愣住了。
閻錫山擺擺手:“算了,當我沒說。去吧。”
楚溪春點點頭,退了出去。
閻錫山獨自坐在辦公室里,望著窗外那團漸漸消失的火光,久久沒有動。
........
太行山深處,八路軍總部。
窯洞里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每個人眉宇間那股徹骨的寒意。
副總指揮站在巨大的地圖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墻上掛著的馬燈搖曳著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沉默的巨人。
左參謀長手里捏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惋惜。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緊鎖,幾次想開口,卻都被那股壓抑得幾乎要爆炸的氣氛堵了回去。
門外,偶爾傳來哨兵走動的腳步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炮聲。
那是鳳凰山方向,戰斗還在繼續。
副總指揮終于轉過身來。
他的臉,鐵青得像一塊剛從冰窖里取出來的生鐵。
“念?!彼穆曇舻统?,像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
左參謀長深吸一口氣,展開電文:
“晉西北前線,劉家坳方向今日夜發生劇烈爆炸,火光沖天,震動數十里。”
“據觀測及內線情報綜合判斷,系殺倭軍主力進攻劉家坳日軍陣地時,遭日軍重炮覆蓋,彈藥殉爆,全軍覆沒。”
“李云龍本人下落不明,疑似陣亡?!?/p>
“鳳凰山、宗艾鎮方向殘部仍在苦戰,但敗局已定??捉?、丁偉部已按命令停止前進,待命,特此稟報?!?/p>
最后一個字落下,窯洞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副總指揮的呼吸聲,粗重得像一頭困獸。
突然,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砰!”
巨大的聲響震得茶缸跳起老高,熱水濺出來,在桌上洇開一片。
墻上掛著的地圖也晃了晃,差點掉下來。
“剛愎自用!狂妄自大!不知死活!”
他的聲音像悶雷,在窯洞里炸開,震得左參謀長耳膜嗡嗡作響:
“我早就說過!他那套打法,打打小仗還行,真碰上硬茬子,遲早要吃虧!”
“吉本旅團是廢物,筱冢義男是廢物嗎?!”
“第78師團是廢物嗎?!他以為他是誰?楚霸王嗎?!”
他喘著粗氣,在窯洞里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震天響:
“脫離組織!脫離領導!”
“單槍匹馬去闖!他以為他是孫悟空?!能七十二變?!能刀槍不入?!”
他猛地停下腳步,指著地圖上劉家坳那個小黑點,手指都在發抖:
“劉家坳!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絕地!是死地!”
“易守難攻,一夫當關!他去打那里,跟送死有什么區別?!”
左參謀長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老總,您消消氣,李云龍他......”
“我消什么氣?!”
副總指揮打斷他,聲音又高了八度,“他李云龍要是還認自己是八路的人,今天能被圍在劉家坳?!”
“他要是早聽總部的,早回部隊,能有今天?!”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缸,想喝口水,卻發現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
他重重地把茶缸砸回桌上,濺起一片水花。
“他打了幾個勝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就以為天下無敵了!就敢跟鬼子一個師團硬碰硬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急:
“打仗是什么?打仗是玩命!不是熱血上頭!不是意氣用事!”
“靠的是紀律!是組織!是集體!”
“不是他李云龍一個人逞英雄!”
他喘著粗氣,眼睛通紅:
“現在好了,人沒了!部隊沒了!平安縣也沒了!幾千個能打硬仗的好手,還有一個師的重裝備!全沒了!”
窯洞里,沒有人敢接話。
左參謀長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泥土。幾個參謀也大氣不敢出,縮在角落里。
副總指揮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仿佛瞬間被抽空了力氣。
他望著墻上那張巨大的地圖,望著劉家坳那個小小的黑點,眼神復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那里面有憤怒,有痛心,有惋惜,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悲傷。
“李云龍......”
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這個犟驢......你就不能......聽一回勸嗎......”
左參謀長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
“老總,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p>
“李云龍部......雖然沒了,但鳳凰山和宗艾鎮那邊還在打?!?/p>
“李文忠和沙五斤還在死守,咱們得考慮下一步怎么辦?!?/p>
副總指揮沒有動。他依然望著地圖,望著那個小黑點。
左參謀長繼續道:
“另外,孔捷和丁偉還在外圍,他們離戰場太近了。”
“如果鬼子騰出手來,順手把他們也圍了......”
副總指揮的眉頭,微微跳動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左參謀長。
那眼神,讓左參謀長心里一凜。
“你是說......”他的聲音沙啞。
“老總,”
左參謀長壓低聲音,“李云龍這一仗,打得太大了。”
“鬼子死傷慘重,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接下來,很可能對整個晉西北進行大掃蕩?!?/p>
“咱們的部隊,尤其是靠近戰場的孔捷和丁偉部,首當其沖?!?/p>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副總指揮的臉色,繼續道:
“而且......李云龍是咱們的人出去的。雖然他現在單干了,但在鬼子眼里,他根子上還是八路。”
“這次他捅了這么大的簍子,鬼子肯定會把這筆賬算在咱們頭上。”
副總指揮的眼睛,瞇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
“撤?!?/p>
左參謀長一字一頓,“讓孔捷和丁偉,立刻撤出戰斗,撤出平安縣周邊,遁入太行山深處。”
“能撤多快撤多快,能撤多遠撤多遠?!?/p>
他指著地圖上鳳凰山和宗艾鎮的位置:
“同時,通知周邊的村子,所有老百姓,立刻轉移。”
“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藏起來?!?/p>
“鬼子報復起來,是不會手軟的。”
副總指揮沉默了。
他望著地圖,望著那一片即將被戰火吞沒的土地,望著那些還來不及撤退的村莊,望著那些還不知道大禍臨頭的百姓。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命令?!?/p>
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沉重,“第一,孔捷、丁偉部,立即放棄原定任務,連夜撤出戰斗,向太行山深處轉移。”
“沿途不得與日軍糾纏,不得暴露行蹤。”
“天亮之前,必須脫離日軍偵察范圍?!?/p>
左參謀長飛快地記錄著。
“第二,”
副總指揮繼續道,“通知平安縣周邊所有村莊,立即組織群眾轉移?!?/p>
“能往山里撤的往山里撤,能往遠處跑的往遠處跑。”
“告訴老百姓,鬼子可能要來掃蕩,讓他們做好準備?!?/p>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第三......密切監視劉家坳方向?!?/p>
“如果有......如果有殺倭軍的幸存者突圍出來,能接應的,盡量接應一下。”
左參謀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副總指揮沒有看他。他只是望著地圖,望著那個小黑點。
“去吧?!彼f。
左參謀長敬了個禮,轉身要走。
“等等。”
左參謀長停下腳步。
副總指揮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說......他要是......早點回來......多好......”
左參謀長張了張嘴,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出了窯洞。
窯洞里,只剩下副總指揮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望著那盞搖曳的馬燈,望著墻上那張巨大的地圖,望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黑點。
很久很久,沒有動。
門外,夜風呼嘯。
遠處,隱約傳來鳳凰山方向的槍炮聲。
那是李文忠還在拼命。
那是沙五斤還在死守。
那是李云龍的兵,還在用生命,為一個已經被認定死亡的人,爭取時間。
副總指揮閉上眼睛,李云龍這個蠢貨,害死了多少熱血男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