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山以東十五里,八路軍隱蔽陣地。
孔捷正蹲在一塊巖石后面,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劉家坳的方向。
他的眉頭緊鎖,臉上的肌肉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線。
根據情報,他知道今天晚上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突然,劉家坳方向亮起一團巨大的火光!
“轟!!!”
那火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連望遠鏡的鏡片都擋不住。
孔捷下意識地瞇起眼,卻舍不得移開視線。
緊接著,沉悶的爆炸聲傳來。
那聲音不像普通的炮擊,更像是天雷滾滾,震天撼地。
“老天爺......”
孔捷喃喃道,“這是什么動靜?”
丁偉從另一塊巖石后沖過來,同樣舉著望遠鏡。
他的臉色凝重,眼神銳利,盯著那團還在燃燒的火光,一動不動。
“彈藥庫。”
他說,“至少是團的彈藥儲備。全炸了。”
“看來,老李的炮兵陣地被鬼子給端了!”
孔捷的手在發抖。
“老李......老李他......”
他說不下去了。
丁偉沉默了幾秒,緩緩放下望遠鏡。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殘忍:
“老孔,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老李這次,絕對是兇多吉少!”
孔捷猛地轉頭,盯著他。
丁偉指著劉家坳的方向,開始分析:
“劉家坳的地形,你我都知道。”
“山勢險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四周卻又視野開闊。”
“只要鬼子把重炮陣地設在山頂,步兵擺在半山腰,那幾乎是絕地。”
“李云龍要打,只有兩條路:要么從正面強攻開闊地,那是找死。”
“要么從側翼迂回,可側翼是懸崖峭壁,根本過不去。”
他頓了頓,繼續道:
“所以他要打,只有一個辦法:用主力吸引鬼子炮火,再用奇兵端掉炮兵陣地。”
“可你想想,鬼子的炮兵陣地設在最高處,視野開闊,射界無遮。”
“他的奇兵怎么上去?飛上去?”
孔捷的臉色越來越白。
丁偉嘆了口氣:
“現在這動靜,八成是他的奇兵被發現了,鬼子把他連人帶炮一起給炸......”
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孔捷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在顫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老李......”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老李他......就這么......沒了?”
丁偉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團還在燃燒的火光,眼神復雜。
孔捷猛地轉身,對著身后的警衛員嘶吼:
“傳令!全團集合!準備戰斗!”
警衛員愣住了:
“團長?咱們的任務是......”
“去他娘的任務!”
孔捷暴跳如雷,“老李在那邊拼命!他快死了!老子要去救他!”
他一把抓起槍,就要往山下沖。
丁偉一步上前,死死拽住他。
“老孔!你瘋了?!”
“我沒瘋!”
孔捷甩開他的手,“那是我兄弟!一起從長征路上爬過來的兄弟!”
“他快死了,我能眼睜睜看著?!”
丁偉又拽住他,這次拽得更緊。他的聲音也高了:
“你看看清楚!那邊是鬼子的包圍圈!”
“咱們兩個團加起來不到兩千人,沖進去能干什么?送死嗎?!”
“送死也要去!”
孔捷的眼睛血紅,“老李救過我!在長征路上,他背著我走了三天三夜!”
“我欠他一條命!”
丁偉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
“你欠他一條命,可你手下還有七百個弟兄!”
“他們也欠你一條命!你讓他們跟著你去送死,你對得起他們嗎?!”
孔捷愣住了。
丁偉繼續道:
“老李是什么人?他打仗什么時候靠過別人?他敢打劉家坳,就有他的道理。”
“現在這動靜......也許是他的奇兵得手了呢?也許是鬼子的彈藥庫被他炸了呢?”
他的語氣緩下來,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僥幸:
“咱們現在沖進去,萬一壞了他的計劃呢?”
“萬一鬼子正等著咱們去救,好一網打盡呢?”
孔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只是死死盯著劉家坳的方向,盯著那團還在燃燒的火光,眼眶通紅。
良久,他緩緩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里。
肩膀,劇烈地顫抖。
丁偉站在他身邊,望著那團火光,久久沒有說話。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老李,你他娘的到底在干什么?”
......
宗艾鎮以南二十里,358團隱蔽陣地。
楚云飛站在一塊突出的巖石上,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
他的身后,方立功參謀長和幾個警衛員靜靜地站著,誰也不敢出聲。
突然,劉家坳方向亮起那團巨大的火光。
楚云飛的手,微微一顫。
望遠鏡里,那團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天際。
緊接著,沉悶的爆炸聲傳來,像悶雷,像山崩,像什么巨大的東西在那邊毀滅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肌肉緊繃,眼神復雜得讓人看不透。
方立功小心翼翼地開口:
“團座,那邊......”
“我知道。”楚云飛打斷他。
他緩緩放下望遠鏡,望著那團還在燃燒的火光,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
“李云龍......完了。”
方立功一怔:
“團座,您怎么知道......”
“劉家坳的地形,我研究過。”
楚云飛的聲音很平靜,“李云龍沒有任何機會拿下劉家坳。”
“他現在進攻劉家坳,是孤注一擲,被筱冢義男逼急了。”
“可筱冢義男這個老鬼子,又豈能料不到這一點,這個時候去進攻,跟送死基本沒有什么區別。”
他頓了頓,繼續道:
“現在這動靜,八成是他的主力被鬼子炮火覆蓋,彈藥殉爆,連帶著......”
方立功的臉色也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楚云飛望著那團火光,眼神中閃過復雜的光芒。
有惋惜。
有敬佩。
有不甘。
還有——
憤怒。
他猛地轉身,對著方立功:
“立功兄,你說,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方立功愣住了:
“團座,您說什么?”
“我說——”
楚云飛一字一頓,聲音里壓抑著怒火,“一支抗日的隊伍,在和鬼子拼命。”
“咱們就站在這兒,眼睜睜看著。”
“這他娘的是什么道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
“閻長官想借刀殺人,委員長把李云龍當棄子,可李云龍是抗戰的中堅!”
“就因為一點私怨,就要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方立功不敢接話。
他只是低著頭,聽著楚云飛發泄。
楚云飛喘著粗氣,眼睛血紅:
“愚蠢。短視。混賬。”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那團火光。
火光還在燃燒,映在他的臉上,把他臉上的憤怒照得清清楚楚。
“云龍兄......”
他喃喃道,“你我雖道不同,但云飛心里,是敬重你的。”
“你是個真正的軍人!是個真正的漢子!”
“比那些躲在后方、只會算計自己人的官僚,強一萬倍。”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可惜......可惜了......”
方立功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只是靜靜地陪著,陪著這位憤怒而又無奈的團長,望著那團漸漸暗淡下去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