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奇。
今天,我十六歲了。
老媽說,十六歲就算半個大人了,該學著記錄生活,于是送了我這本厚厚的皮質筆記本。
我翻開來,墨水味很好聞。封面摸起來有些柔軟溫柔,就像璃光的手。
說到璃光。
她是我記事起就存在的“小尾巴”。
銀頭發,異色瞳,走在街上所有人都會回頭看她。
可她從來不看別人,只看我。
小時候我摔跤,她蹲在旁邊替我吹膝蓋,眼淚掉得比我還兇。
玩過家家,她非要當新娘,還不準別人跟我搭檔,就那么安安靜靜把別人看到發毛。
我要是和別的女生多說幾句,她就一路拽我衣角,抿著嘴不說話,眼神有點嚇人。
小學我打架,她沖過來用書包砸對方腦袋,然后拉著我一路狂奔,銀發在風里飄得像旗。
初中時,我被女生遞情書,她笑瞇瞇地湊過來看,第二天后那個女生就再也沒來找過我。
后來我才知道,璃光“溫和地”和她進行了一場關于“早戀危害”的談話。
她就是這樣。溫柔,固執,眼里只裝得下我一個。
下午她來我家,懷里抱著個扎絲帶的盒子。
“阿奇,生日快樂。”她眼睛彎起來,琥珀色的左眼像蜂蜜,赤紅的右眼像晚霞。
我拆開,是一支鋼筆。筆身刻著小小的“奇”字,旁邊還刻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我自己刻的,”她有點不好意思,“刻壞了三支才成功。”
我握在手里,金屬微涼,很快被體溫焐熱。
“謝謝。”我說。
她忽然湊近,在我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蓋章。”她紅著耳尖說,“阿奇以后要用這支筆寫日記,寫到我變成老太太為止。”
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十六歲的我,有些不太一樣了。
……
……
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寫著90天。
璃光把我的數學卷子攤在桌上,用紅色圓珠筆圈出三道錯題。
然后拿起那把小戒尺——檀木的,她初中時在校門口小攤買的,說是“督學專用”。
“這道,三角函數轉換公式記混了。”
然后“啪”的一下,尺子輕輕敲在我手背。不疼,癢癢的。
“這道,解析幾何漏了一種情況。”
“啪。”
“這道……”她頓了頓,忽然嘆氣,“阿奇,你昨晚又熬夜打游戲了是不是?”
我縮著脖子:“就一小時……”
“一小時也不行。”她放下戒尺,雙手撐在桌沿,俯身看我。銀發從肩頭滑落,掃過我的練習冊。
“你要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學。”她說,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木頭,“不然我就復讀,等你一年。再考不上,我就再等一年。”
我喉嚨發干:“你成績那么好,沒必要……”
“有必要的。”她打斷我,赤紅的右眼里數據流似的微光一閃而過。
我總覺得她眼睛有時會這樣,大概是光線的錯覺。
“阿奇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她拿起戒尺輕輕點在我額頭:“所以,接下來九十天,我會盯緊你的。”
我看著她認真的臉,忽然笑了:“那你豈不是比我媽還像我媽?”
她也笑,眉眼彎成溫柔的月牙:“那阿奇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哦。”
窗外下雨了。
她留下幫我整理錯題本,鉛筆尖沙沙響。
我偶爾抬頭看她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
高考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
……
大學第三年。
璃光學設計,我學計算機。兩個校區隔著一片湖,步行二十分鐘。
但她還是每天出現在我宿舍樓下。七點整,準時。手里拎著豆漿油條,或者三明治牛奶。
室友每天早上都趴在窗戶上鬼叫:“方奇!你老婆又來送溫暖了!”
全系都知道,校花璃光有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
她專業課全A,拿獎學金,績點高的嚇人,項目做得風生水起,但每天雷打不動要穿越半個校園來“盯我吃飯”。
公共選修課,她一定要和我選同一門。三百人的大教室,她總能精準地坐在我旁邊。
老師講西方美術史,她在桌下輕輕勾我的手指。
“阿奇,下課去吃冰激凌。”她湊到我耳邊時,氣息也總是帶著草莓味唇膏的甜香。
“你下午不是還有學生會活動?”我問她。
“推掉了。”她眨眨眼,“陪阿奇更重要。”
室友在羨慕我的同時,有時也會問我:“方奇,你怎么受得了?一點自由都沒有。”
我笑而不語。
他們不懂。
不是她粘著我——是我需要她。
需要她早晨七點的豆漿,需要她課桌下偷偷勾過來的手指,需要她赤紅右眼里只映出我一個人的影子。
那種“被全心全意需要著”的感覺,像溫暖的繭,讓人心甘情愿沉溺。
今天下課,她拉著我去湖邊。夕陽把她的銀發染成金色,她忽然轉身抱住我。
“阿奇。”
“嗯?”
“今天有個學長問我能不能一起做項目,我說我有男朋友了。”
“然后呢?”
“他說‘只是學術合作’,我說‘我男朋友會吃醋’。”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做得對嗎?”
我低頭吻她。
湖面蕩開漣漪,她的睫毛在我臉頰上輕顫。
“對。”我說,“以后都這么說。”
……
……
畢業論文答辯結束了。
散伙飯吃了一場又一場,啤酒沫混著眼淚。
班長抱著吉他唱《同桌的你》,幾個女生哭成一團。
璃光坐我旁邊,安靜地給我剝蝦。殼剝得干干凈凈,蝦肉整齊碼在白瓷盤里。
“阿奇,璃光,你們決定去哪兒工作了嗎?”對面室友大著舌頭問。
我還沒回答,璃光先開口了:“他去哪兒,我去哪兒。”
聲音不大,但桌上瞬間安靜了。
她放下蝦,拿濕巾擦手,動作慢條斯理:“我已經拿到三家公司的Offer,都在他投簡歷的城市。”
“哇——!”起哄聲炸開。
“璃光你也太拼了吧!”
“方奇你小子何德何能啊!”
她只是笑,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散場后,我們沿著校園主干道慢慢走。梧桐樹影婆娑,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其實你可以選更好的機會。”我對她說,“不用非跟著我。”
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異瞳在夜色里像兩顆溫潤的寶石。
“阿奇。”
“嗯。”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次你發燒,我守在你家客廳?”
“記得。你哭得比我媽還兇。”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你不見了,我會瘋掉的。”
她伸手,指尖輕觸我的臉:“所以別再說什么‘不用跟著我’這種話了。”
她踮腳,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你甩不掉我的。我要跟著你一輩子——從出生,到死亡,再到下輩子。”
晚風吹過,帶來遠處梔子花的香氣。
我抱緊她,像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
……
訂婚宴。
雙方父母坐一桌,笑得合不攏嘴。
我媽拉著璃光的手說“以后這臭小子交給你了”,她爸拍著我肩膀說“敢欺負我女兒打斷你的腿”。
很俗套的對話。
但璃光一直看著我笑,琥珀色的左眼溫柔得像蜜糖,赤紅的右眼亮晶晶的。
她今天一直這樣,好像怎么都看不夠我。
戒指是我挑的,簡單的鉑金圈,內側刻了我們名字的縮寫。給她戴上的時候,手有點抖。
她小聲說:“阿奇,你心跳好快。”
“廢話,”我也小聲回,“這輩子還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她接過話,把另一枚戒指套在我手上,“戴了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了。永遠都是。”
敬酒敬到后面,我有點醉了。璃光扶我去休息室,用濕毛巾給我擦臉。
“不能喝還逞強。”她嗔怪。
“開心嘛。”我抓住她的手,戒指硌在掌心,“璃光,我們要結婚了。”
“嗯。”
“你會不會有一天不要我了?”我的醉話脫口而出。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淚。
“阿奇,這句話該我問你才對。”她低頭,吻了吻我無名指上的戒指,“我怎么會不要你?你是我用了好久好久才抓牢的寶貝啊。”
后來我睡著了,夢里全是她穿著婚紗的樣子。
醒來時她在旁邊,握著我戴戒指的手,也睡著了。睫毛長長地垂著,像個天使。
我輕輕碰了碰她的銀發。
她沒醒,卻下意識地往我懷里蹭了蹭,呢喃了一聲:“阿奇……”
……
……
婚禮。
中式西式各辦一場,累得人仰馬翻。
但我看到她穿嫁衣和婚紗的樣子,又覺得什么都值了。
早晨接親,她坐在鋪滿紅棗花生的喜床上,鳳冠霞帔,紅蓋頭遮著臉。我拿秤桿挑開,她對上我的眼睛,抿嘴笑了。
琥珀色的左眼盛滿羞怯,赤紅的右眼卻亮得灼人——那是只有我能讀懂的、近乎偏執的歡喜。
敬茶時她的手在抖,茶水漾出少許。我媽笑著說“別緊張”,她卻小聲對我說:“不是緊張,是太高興了。”
下午換婚紗。
純白的緞面,頭紗長長地拖在后面。她挽著父親的手走向我時,陽光正好從彩窗灑進來,給她鍍上一層圣潔的金邊。
主持人問:“你是否愿意娶她為妻,無論順境逆境,健康疾病,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
我說:“我愿意。”
問璃光時,她答得又快又急:“我愿意!”然后才意識到什么似的,臉都紅了。賓客們善意地哄笑。
交換戒指,親吻。她的嘴唇微涼,帶著草莓味口紅的甜。
我聽見她在吻的間隙用氣聲說:“阿奇,我們永遠在一起了。”
永遠。
晚宴敬酒,她又替我擋了不少。回到新房時,兩人都累癱在床上。
喜被大紅,襯得她皮膚更白。她側身看我,手指纏繞著我的一縷頭發。
“阿奇。”
“嗯?”
“今天像做夢一樣。”
“是好夢嗎?”
“最好的夢。”她鉆進我懷里,“所以明天醒來,你也要在我身邊。”
我摟緊她,聞到她發間淡淡的香氣——還是草莓味,從小到大都沒變。
窗外月色正好。
我想,這一生大概就是這樣了。
和她一起變老,吵吵鬧鬧,生兒育女,最后埋在同一塊墓碑下。
挺好的。
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