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在海流上穩穩地漂著。

方奇靠在木筏邊緣那根最粗的樹干上，璃光則窩在他懷里。

銀發被海風吹起了幾縷，拂在他的下巴上，癢癢的。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銀發少女。

月光下，她那只完好的琥珀色左眼半闔著，銀色睫毛微微輕顫。

那個曾經亮著猩紅數據流的眼眶……

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沉靜的黑。

沒有光，沒有閃爍。什么都沒有。

方奇抿了抿嘴。

這幾天，他都已經看慣了那抹躍動的猩紅。

現在忽然沒了……

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發堵。

他移開了視線，看向頭頂的星空。

海上的星空很干凈，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穹頂，整條銀河仿佛要墜下來一般。

“主人......”

懷里傳來軟糯的、帶著睡意的聲音。

“嗯？”

“您是在看星星嗎？”

璃光沒有睜眼，臉蛋貼著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

“嗯，挺好看的。”

方奇隨口應著，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她一縷銀發。

“那......”

懷里的人兒動了動，往他頸窩里又拱了拱：

“是星星好看，還是璃光好看？”

方奇：“......”

他低頭，懷里那只完好的琥珀色左眼，正半睜著，濕漉漉地望上來。

長睫毛撲閃撲閃，帶著點小期待！

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來。

他一本正經：“星星好看。”

璃光一呆，然后小臉就有鼓起的趨勢了。

如果是以前，此時那赤瞳中恐怕又要泛起紅芒了！

但此時……

那里只是一片漆黑，比夜空還黑。

方奇又補充道：

“但你比星星更好看。”

琥珀色左眼立刻又彎成了月牙。

璃光沒說話，只是把臉更用力地往他頸窩里埋了埋，左耳上的廉價小星星也跟著晃了晃。

溫熱的、帶著草莓甜香的呼吸，一下一下撲在他皮膚上。

“主人……”

她忽然開口，聲音軟軟的。

“嗯？”

“吃果子！”

她伸手，從旁邊那包用葉子裹著的野果里捏起一顆深紫色的，遞到了他的嘴邊。

臉上還帶著甜甜的笑！

方奇張嘴咬開，還是那股熟悉的清甜。

他嚼著，垂眼看著她。

銀發少女正仰著小臉看著他，嘴角勾著一抹弧度。

不再是那種夸張的、快咧到耳根的笑了。

只是淺淺的、滿足的幸福輕笑。

在這樣的表情下，連那只空洞的右眼……都顯得沒有那么黑暗深邃了。

方奇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這瘋婆娘……

少了一只眼睛，還是這么好看！

他咽下了口中的果子，又捏起了另一顆：

“璃光，你也吃！”

璃光眨了眨眼，然后搖頭：

“璃光不吃。”

她聲音輕柔，帶著理所當然：

“果子是留給主人吃的，璃光不需要吃這個來……唔！”

他直接把果子懟到了的她唇邊！

“吃！”

璃光愣住了。

她垂眼看了看抵在唇邊的那顆紫紅色漿果，又抬眸看了看方奇。

琥珀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茫然，以及一點點……壓抑的小雀躍！

“可、可是……”

她的聲音有點飄：

“璃光的電量足夠撐到靠岸的，不用吃的……”

“那也吃！”

方奇打斷她，不容反駁！

“我們一起吃。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璃光：“……！”

她完好的左眼微微睜大：

“主人不能不吃……！”

“那你也吃。”

“……哦。”

她低下頭，張開嘴咬了一口。

汁水染在她微涼的唇瓣上，洇開一點淡淡的紫紅。

她嚼得很慢。

很認真。

然后——

那只琥珀色的眸子忽然彎了起來，彎成了淺淺的月牙。

“主人……”

她聲音含糊，嘴里還包著半個果子，臉蛋鼓鼓的：

“是甜的！”

方奇看著她鼓起的臉蛋。

看著她那只彎成月牙的眼睛，和她右眼那個空洞的、卻不再讓他心悸的黑。

……真可愛！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捏起了一顆遞到她嘴邊。

“吃，反正這么一大袋子，我也吃不完。”

璃光乖乖張嘴接了過去。

然后抬手捧著果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像只在正在囤食的小倉鼠！

偶爾抬起眼看方奇一下，睫毛撲閃，然后又垂下。

臉蛋上還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琥珀色眸子中是水潤的幸福！

看著她這副模樣……

方奇微微恍惚了一下！

……這個神態，有些眼熟。

在那場……長達八十二年的人生幻夢里，在她“臨終前”的病榻邊。

那個陪他走過一生的璃光，也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不是那種熾烈的、要把人燒成灰燼的病態占有欲。

而是……

溫柔，安靜。

帶著沉淀了數十年的、無需宣之于口的眷戀。

“主人？”

軟糯的聲音，把他從微微的恍惚中拽了回來。

璃光正仰著臉看他，唇角還沾著一點紫色的果汁。

琥珀色的眸子里帶著疑惑：

“您在想什么？”

方奇回過神來。

……她叫他“主人”。

她并沒有恢復那份記憶。

但……也沒什么不好的！

反正，都是她！

而且，他們已經創造了屬于這一周目獨有的記憶！

海島私奔，海上漂流！

瘋婆娘，這一次的記憶……

我不會再讓你忘記了！

他用拇指蹭過璃光柔軟的唇角，擦掉了那點果汁漬。

“沒什么。”

方奇笑道：

“就是覺得，你剛才那樣……真好看！”

璃光怔了一下。

然后——

那只完好的左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了羞怯的水汽。

“主、主人……！”

她聲音羞得發抖：

“您……您又哄璃光……！”

“這可不是哄。”

他捏了捏她發燙的臉頰：

“是真的好看！”

我老婆，少了一只眼睛也一樣好看！

“嗚……”

璃光這下不說話了，她低下頭，把整張小臉都埋進了方奇的胸口！

耳尖都紅透了！

他收緊了環著她的手臂。

木筏繼續在海面上漂著。

夜風變輕了，海浪聲也變得舒緩起來。

海平線的最邊緣，滲出一絲極淺的灰白。

方奇抬眼。

要天亮了，一夜就這么過去了。

璃光也從他胸口抬起臉，正安靜地望著那片泛起魚肚白的天際。

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著海天一線。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主人。”

“嗯？”

“海上的日出……璃光還是第一次看呢。”

方奇嗯了一聲。

他也沒看過。

穿越前沒機會，穿越后更沒機會。

哪有閑心跑海邊來看日出？

本來，如果繼續在海島上生活下去，是有大把機會的。

可惜了……

不過……正好！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璃光靠得更舒服些，笑道：

“那今天……我們一起看。”

“以后也一起看。”

璃光窩在他懷中沒有說話，但環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天光一點一點地漫開。

從灰白，到淺金，再到橘紅，金色的波光粼粼。

海上的日出真的很美。

但方奇看了幾分鐘，注意力就開始飄了。

他抬眼四望。

四周除了海……還是海。

沒有島，沒有船，也沒有海岸線。

什么都沒有，什么都看不到。

天地之間一片無邊的藍，和這艘孤零零漂著的小木筏。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開口問道：

“璃光，我們現在漂到哪了？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啊？”

懷里的嬌軀……

卻是僵了一下。

嗯？

他微微低頭，看到銀發少女的眼神……有些閃躲。

臉蛋上帶上了一絲惶恐和無措！

“主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細微的顫：

“對、對不起……”

……？

什么意思？

怎么突然道歉了？

還沒等方奇反應過來……

懷里的人兒已經動了！

璃光從他懷里縮了出來，然后……

膝蓋一屈，又跪伏了下去！

就這么跪伏在了粗糙的木筏上！

銀發散成一片，額頭抵在了冰涼的木頭上！

方奇睜大眼睛看著她，有點懵。

啊？

什么意思，怎么又跪了？！

“對不起，主人……！”

她的聲音也帶著惶恐和不安：

“璃光……璃光變得沒用了……”

“璃光已經……已經無法精確計算坐標了……！”

她纖細的背脊微微顫抖著。

“對不起主人……真的對不起……”

方奇：“……”

他張著嘴，思緒忽然卡住了。

……原來，是因為這個。

是啊……她的赤瞳已經沒了。

之前信手拈來的信息……

現在已經無法計算了。

看著眼前跪伏在地有些發抖的銀發少女……

方奇立刻就心疼了起來！

……瘋婆娘，你別這樣！

我都說了不會嫌棄你了！

他迅速地反應了過來，伸手就要去將她扶起來：

“璃光，我……！”

可這時，銀發少女卻猛地抬起了頭！

琥珀色瞳中，水光正在微微打著轉。

“但是……但是主人！”

“璃光在出發前，就已經做了完整的推演！”

“赤瞳損壞前，璃光也進行了最后一次的校準！”

她語速越來越快，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月相、海流方向、木筏吃水深度、東南風持續時長……”

“全部、全部都計算過的！”

“只要順著這道灣流……今天下午，最晚黃昏……”

“絕對、絕對能看到大陸海岸線！！”

她攥緊了方奇的衣角，力道大得驚人：

“璃光保證！”

“璃光一定能把主人帶到岸上……！”

“一定能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成了呢喃。

眼眶里那汪水光，終于撐不住。

啪嗒。

一滴，落在方奇手背上。

涼的。

方奇伸出去扶她的手定在那里。

她看著她濕漉漉的琥珀色左眼，和右眼那個空蕩蕩的黑窟窿。

看著她跪在粗糙木頭上、被磨紅了的膝蓋。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下意識地隨口一問……

真特么蠢透了！

他真想給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