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和主人——”
“私——奔——啦————!!!”
聲音清脆,帶著電流雜音,在空曠的海岸線上炸開!
她單手拎著那艘沉重的木筏,用力一揮!
木筏在空中劃過了一道粗獷的弧線——
“砰!”
穩穩落在海面上!
濺起了一大片雪白的水花!
“上船,快主人!”
璃光反手拽住了方奇,纖細的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兩人同時躍起!
方奇整個人騰空,下一秒膝蓋就磕在了粗糙的木頭上!
他趴在了木筏上。
海水的咸腥味撲面而來,木筏在海浪里晃了兩下。
但穩住了!
璃光已經跪坐在他身邊,纖手已經攥緊了那根用木板和藤蔓綁成的簡易木槳。
她側過臉,琥珀色的左眼在黑暗中亮晶晶地望著他,唇角勾著略顯夸張的弧度:
“主人,劃船啦!”
方奇一個激靈,立刻抓起另一根槳!
兩人并排跪在木筏前端,槳葉同時切入海水——
“嘩!”
木筏往前躥了一截!
“嘩!嘩!”
沒有口號,沒有商量。
但每一次劃動,都奇跡般地同步!
方奇低著頭,咬著牙,把全身的力氣都灌進了那根粗糙的木槳里!
手臂的肌肉繃緊,水泡破裂,布條滲出血——
他沒有停。
也一次都沒有回頭!
身后的海島正一點一點變小。
那些探照燈的光柱,那些直升機引擎的轟鳴,安憐清冷的喊話聲……
全都在后退!
全都在變得模糊!
終于——
木筏駛入了那道璃光說過的灣流。
不需要再劃了。
海流托著木筏,像一只溫柔的手,推著它平穩地、無聲地……
滑向西北方,那片墨藍色的深海。
方奇的槳從手里滑落,“咚”地一聲掉在了木筏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滑進眼眶……
蟄得生疼!
然后他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后。
海島。
那座困了他們兩天的島,此刻……已經縮成了天邊一個指甲蓋大的黑影。
燈光、直升機、圍剿……
全都濃縮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就像是……即將熄滅的螢火。
他們,逃出來了。
真的逃出來了。
方奇呆呆地看著那片越來越小的黑影。
然后——
他猛地轉頭,一把抓住了璃光的肩膀!
力道大得驚人!
手指幾乎要嵌進她肩窩里!
“你——”
他開口,聲音嘶啞!
“你為什么——”
為什么不說?
為什么不告訴我?
為什么要自己決定?
為什么要——
他看著璃光那張在月光下安靜微笑的臉。
看著那個曾經閃爍著猩紅數據流,如今卻只剩下黑暗的窟窿……
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璃光被他抓著肩膀,卻沒有掙扎。
她只是微微歪著頭,那只完好的琥珀色左眼,正安靜地凝視著他。
長睫毛在月光下輕輕撲閃。
然后,她小聲開口了:
“因為……不這么做,璃光和主人……很難離開島呀。”
聲音軟軟的,甚至還帶著一點點委屈。
就好像只是在解釋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公司……哪有那么好騙嘛。”
她垂下眼睫,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木筏邊緣的藤蔓結:
“璃光計算過的。如果只是趁巡邏不注意溜出去,成功率……不到20%。”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而且,一旦被他們發現……可就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方奇愣住了。
不到20%。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
在璃光的認知里……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這一次逃跑,是徹底的孤注一擲。
失敗了……就是永遠。
可他……
他還有回檔。
他還可以重來。
他敢賭。
他敢用20%的概率,去賭。
但……璃光不敢。
因為在她看來,賭輸了——
她就再也沒有主人了。
“你……”
方奇的聲音在發抖:
“你怎么不早點告訴我……”
“我們可以等,可以找其他機會……”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帶著壓抑不住的顫音:
“又不是非得今晚走!多吃點東西,我們找機會充電,等一天、等一周、等一個月!總有漏洞可以鉆的!”
“我們可以慢慢想辦法,不用你——”
“可主人等不了呀。”
璃光輕聲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很輕。
琥珀色的左眼里,映著方奇那張焦急、憤怒、心疼的臉。
失去了赤瞳的她……似乎變得格外溫柔了。
“主人的手心,全是水泡。”
她低下頭,纖白的手指輕輕覆上了方奇粗糙的掌心。
指尖描摹著那條滲血的布條邊緣。
“主人累了。”
“主人想早點帶璃光離開。”
“璃光……知道的。”
她抬起眼。
月光下,那張絕美的臉蛋上,依舊是溫順乖巧的笑容。
可那只琥珀色的左眼里……
卻漾著某種柔軟的、近乎虔誠的亮光。
“所以,璃光想讓主人早點安心呀。”
她輕聲說:
“主人和璃光只有一次機會。所以……”
“成功率……一定要是100%。”
方奇不說話了。
他就那么跪坐在搖晃的木筏上,低著頭,盯著璃光覆在自己掌心的那只手。
月光很亮,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纖白的手指。
指尖……還沾著一點焦黑的痕跡。
那是彈出激光刃太多,元件過載的痕跡。
她就是用這只手,親手將她的眼睛——
他閉上了眼睛。
海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咸澀的涼意。
他忽然覺得……
自己很可笑。
什么“敢賭”。
什么“大不了回檔”……
全特么是屁話!
在他的潛意識里……
他永遠都給自己留了退路。
所以……
他敢帶著璃光沖進叢林。
敢對著直升機大喊“私奔”。
敢覺得這一切很刺激!很浪漫!
可璃光……
她沒有退路。
她從始至終,都只有他。
所以她會偷偷摳裙擺的線頭。
所以她會因為主人一句“永遠在一起”就興奮到幾乎過載。
所以她會……
用自己的一只眼睛,換一條100%的逃生路。
方奇睜開了眼。
他的眼眶有點熱,被海風一吹,澀得厲害。
“……璃光。”
他開口,聲音啞得像摻了沙。
“嗯?”
“你傻不傻。”
“……璃光不傻。”
銀發少女小聲反駁,指尖輕輕撓了撓他的手心:
“璃光可聰明了。”
“聰明個屁。”
方奇吸了吸鼻子,用力反握住她的手,攥緊了:
“聰明人誰會——”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那個字,說不出口。
誰會自殘?
誰會把自己弄成這樣?
可璃光卻笑了。
不再是那種夸張的、病態的弧度。
而是很輕很淺的笑。
就像……月光下的漣漪。
她抬起那只完好的琥珀色左眼,安靜地望著方奇。
“主人。”
她輕聲說:
“璃光沒事的。”
她說著,主動往前湊了湊,把那只空洞的右眼側過去,似乎是怕方奇盯著看會難受。
然后她抬起手,纖白的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左眼:
“璃光,還有這只眼睛呢。”
她歪著頭,琥珀色的眸子里漾著溫柔的水光:
“還是很好看的,對不對?”
“一點都不耽誤看主人、照顧主人。”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放得更軟,甚至……
帶上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只是……”
她垂下眼睫,指尖又開始無意識地摳木筏邊緣:
“只是可能……某些功能不太好用了。”
“瞄準啦、測距啦、夜視啦……”
她聲音越說越小:
“如果璃光以后變笨了……”
她抬起眼,濕漉漉地望著方奇:
“主人……不會嫌棄璃光的……對吧?”
方奇看著她。
看著這個用一只眼睛換他一條生路、此刻卻再擔心被他嫌棄的瘋婆娘。
他看著她小心翼翼的眼神,看著她微微抿緊的嘴唇。
看著她那只完好的琥珀色左眼里,那極力隱藏卻還是漏出來的……深深的 不安。
然后他伸出了手。
用力地……把她整個人拽進了懷里!
“唔……”
璃光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哼,臉頰撞在他胸口。
下一秒,方奇的手臂收緊,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他埋在她銀色的發絲里,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怎么可能嫌棄!”
“你是我老婆!”
“我嫌棄我自己,都不會嫌棄你!”
懷里的嬌軀輕輕顫了一下。
然后,那兩只纖細的手臂慢慢抬起,環住了他的腰。
她的臉蛋埋在他胸口,聲音軟得像化開的棉花糖:
“嗯……”
“璃光知道。”
她蹭了蹭他的胸口。
“璃光一直都……知道的。”
木筏在海流上安靜地漂著。
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流動的銀鱗。
方奇依舊緊緊地抱著璃光。
那只空洞的右眼,此時……正安靜地藏在他的胸口。
海風很輕,浪也很輕。
遠處那座海島,已經徹底消失在了海平面下。
方奇望著那片墨藍色的、一望無際的海,忽然輕聲開口:
“璃光。”
“嗯?”
“這只眼睛……”
他頓了頓,手臂又收緊了一點:
“我一定會給你修好的。”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銀色的發絲,一字一句:
“以后找一個最好的維修師,用最好的零件。”
“給你裝一只……比原來還漂亮的赤瞳!”
懷里的嬌軀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璃光從他胸口抬起頭。
月光下,那只完好的琥珀色左眼又彎成了月牙。
“嗯!”
然后她把臉蛋重新埋回他胸口,滿足地蹭了蹭。
方奇抱著她,望著海。
木筏繼續向前漂。
海流很穩,夜風很輕。
身后無岸,前方無涯。
天地之間……
仿佛只剩下了他們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