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羅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庫房木門,一股陳腐的霉味夾雜著刺鼻的藥渣氣味撲面而來。
月光順著屋頂的破洞漏下來,照亮了屋內堆積如山的“垃圾”。
這里頭堆的東西五花八門。
有黑得像煤球的焦糊丹藥,有裂紋密布仿佛隨時會碎成粉末的殘次品,還有些干脆就是煉制失敗后凝結成的一坨坨不明硬塊。
對于黃楓谷的煉丹師來說,這些是必須立刻處理掉的廢料,多留一刻都嫌占地方。
陳羅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到最近的一座“垃圾山”前。
他彎下腰,渾濁的老眼瞇成一條縫,干枯的手指像雞爪子一樣在一堆廢料里扒拉。
這動作他熟,當年在村口撿牛糞也是這般架勢,只不過那時候撿的是為了肥田,現在撿的是為了成仙。
“這顆不行,火氣太重,都燒成炭了?!?/p>
陳羅隨手扔掉一顆黑乎乎的圓球,又捏起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藍色丹藥。
這丹藥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靈氣早就散得一干二凈,拿在手里跟捏著一塊小石子沒什么兩樣。
這是一顆廢棄的練氣丹。
陳羅把這顆廢丹湊到腰間的紅皮葫蘆旁。葫蘆身子微微一顫,那股子渴望的情緒順著陳羅的手指傳了過來,比剛才見了極品丹藥還要激動幾分。
看來這葫蘆不挑食,越是這種沒人要的廢品,它越是來勁。
“行,今晚讓你吃個飽?!?/p>
陳羅嘿嘿一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他從懷里摸出個破布袋,開始在垃圾堆里挑挑揀揀。
他只挑藍色的。
按照那本《長春功》里的圖譜記載,藍色多為溫和的水系或基礎練氣類丹藥,適合新手入門。
那些紅的、紫的、金的,看著雖然唬人,但他這把老骨頭可不敢亂試,萬一吃出個好歹,這剛修來的仙緣就得變成喪緣。
不一會兒,布袋里就裝了二十來顆滿是裂紋的藍色廢丹。
陳羅沒貪多,扎緊布袋口,像做賊一樣左右看了看,確定那王五沒殺個回馬槍,這才拄著拐杖,借著夜色掩護溜回了自己的小屋。
回到屋內,陳羅插上門栓,盤腿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木床上。
他解下紅皮葫蘆,拔開塞子,一股腦將那二十顆廢丹全倒了進去。葫蘆像個無底洞,二十顆丹藥進去連個響聲都沒聽見。
剛塞好蓋子,葫蘆就開始發燙。
這次的熱度比之前溫和許多,不像是在吞噬毒煙時那般狂暴。葫蘆表面那些斑駁的痕跡微微泛起紅光,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
陳羅把它放在枕頭邊,能清晰地感覺到里面傳來一陣陣細微的嗡鳴,像是有無數只小蜜蜂在辛勤勞作。
這一等,就是整整三天。
這三天里,陳羅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葫蘆。
他也沒閑著,照著《長春功》的心法一遍遍搬運體內那點微薄的靈氣。
雖然經脈依舊堵塞,但有了那一顆極品練氣丹打底,氣感倒是比之前順暢了不少。
第三天深夜,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枕邊的紅皮葫蘆突然停止了震動。
那股溫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如玉的涼意。陳羅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眸子里精光一閃。
成了?
他抓起葫蘆,手有些微微發抖。
這可是關乎他能不能繼續活下去的關鍵。拔開塞子的瞬間,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藥香瞬間充斥了整個小屋,甚至蓋過了外面的土腥味。
陳羅倒轉葫蘆口。
嘩啦啦。
二十顆晶瑩剔透、宛如藍寶石般的丹藥滾落在破舊的粗布床單上。
每一顆丹藥表面,都整整齊齊地纏繞著四道金色的紋路。在昏暗的油燈下,這些金紋流轉著迷人的光暈,仿佛擁有生命。
全是極品。
陳羅盯著這一床的寶貝,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要是讓外面那些為了幾塊靈石打生打死的外門弟子看見,怕是能當場瘋掉。
誰能想到,人人避之不及的廢丹房里,竟然藏著這種逆天的機緣?
他捏起一顆極品練氣丹,沒急著吃,而是先放在鼻端嗅了嗅。
沒有一絲雜質的焦味,只有純粹的靈氣波動。
“好東西?!?/p>
陳羅張口吞下。
丹藥入腹,瞬間化作滾滾熱流。這次他有了經驗,立刻運轉《長春功》,引導這股龐大的藥力沖刷四肢百骸。
極品丹藥最霸道的地方不在于藥力多強,而在于它的純凈。
它不需要身體去過濾雜質,可以直接被經脈吸收。對于陳羅這種身體機能嚴重老化的修士來說,這就是最好的補品。
滋滋滋。
體內仿佛傳來了電流竄動的聲音。
雷屬性天靈根在極品藥力的滋養下,終于露出了獠牙。紫色的雷弧在經脈中跳躍,將那些附著在血管壁上的陳年污垢一點點擊碎、剝離。
疼是肯定的,像是有無數螞蟻在骨頭縫里啃咬。
陳羅咬著牙,一聲不吭。這點疼算什么?比起在黃土里埋了半截身子的絕望,這種代表著新生的疼痛簡直就是享受。
一夜過去。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時,陳羅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黑得嚇人,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那是積攢在肺腑里幾十年的死氣。
煉氣一層,徹底穩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原本干枯如樹皮的皮膚,竟然隱隱有了幾分光澤,那些老年斑雖然還在,但顏色淡了不少。
“嘿?!?/p>
陳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
從此以后,這廢丹房的日子變得規律起來。
陳羅給自己定了個規矩:每隔三天服用一顆極品練氣丹。
不是他不想多吃,而是這具老邁的身體實在消化不了太快。就像是一臺生銹的老爺車,猛地加上航空燃油,發動機得炸。
白天,他依舊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拄著拐杖在院子里晃悠,偶爾幫著把新運來的廢丹歸歸類。
王五來過兩次,見這老頭還活著,除了扔下例錢和幾句風涼話,也沒多管。
誰會在意一個看垃圾的老頭呢?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天夜里,月朗星稀。
陳羅盤坐在床上,身前的紅皮葫蘆里已經空了一半。十顆極品練氣丹下肚,不僅把他的經脈拓寬了一倍有余,更是將體內那股揮之不去的暮氣驅散了大半。
此刻,他體內的靈氣氣旋已經膨脹到了極致,像個充滿了氣的皮球,在丹田里橫沖直撞。
“破!”
陳羅心中低喝一聲。
咔嚓。
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被捅破。丹田內的氣旋猛地收縮,隨后爆發出一圈紫色的漣漪。靈氣化液,雖然只有一滴,卻比之前的氣態凝練了十倍不止。
煉氣二層。
陳羅睜開雙眼,兩道精芒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他站起身,隨手扔掉那根跟了他幾個月的拐杖。渾身的骨骼發出一連串爆豆般的脆響,原本佝僂的腰背竟然挺直了幾分。
雖然外表看起來還是個老頭,但他自己清楚,這具身體里重新燃起了生機。按照修仙界的說法,每突破一層小境界,壽元便會略有增長。
這煉氣二層,至少為他延了半年的命。
半年,聽起來不多,但對于一個原本只能活過冬天的老人來說,這就是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來的時間。
陳羅推開門,走到院子里。
夜風微涼,吹動他稀疏的白發。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神清氣爽,連視力都好了許多,能看清遠處樹梢上棲息的夜梟。
他抬起頭,看向主峰的方向。
那里燈火通明,隱約能看到御劍飛行的流光劃破夜空。那是真正的仙家氣象,是無數凡人夢寐以求的世界。
而在那更高的云端之上,據說住著核心真傳弟子。
陳羅摸了摸腰間的紅皮葫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王如月。
八十三年前,你說要一起飛升,結果嫌我沒靈根,跑得比兔子還快。如今我這把老骨頭雖然起步晚了點,但手里這家伙事兒可不比你的天資差。
“等著吧。”
陳羅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手指微微用力,碎石瞬間化為齏粉。
“老頭子我這輩子沒別的優點,就是活得久,熬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