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皮葫蘆在掌心瘋狂跳動,頻率極快。
那些盤踞在泥土縫隙、廢磚爛瓦間的五色毒煙,此刻受到牽引,化作細長絲線,沒入葫蘆嘴。
陳羅站在原地,只覺得掌心傳來的熱度幾乎要燒穿皮肉。
隨著毒煙不斷涌入,原本暗淡的紅皮葫蘆表面,那些斑駁的紋路開始緩慢流轉。
這種異動持續了約莫一刻鐘。
院子里的瘴氣稀薄了大半,那股刺鼻的硫磺味也隨之消散不少。
陳羅低頭打量,葫蘆重新恢復了平靜,只是重量沉了許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倒提葫蘆晃了晃,里面沒有水聲,卻隱約透出一股子沉悶的雷鳴。
這破玩意兒跟了他八十三年,以前頂多能裝兩斤燒酒,從沒顯露過這種吞噬廢氣的本事。
陳羅搖了搖頭,拄著拐杖走進那間漏風的小屋。
屋子里陳設極其簡陋,一張搖搖欲墜的木床,一張缺角的方桌,再無他物。
他坐在桌邊,借著昏暗的天光,翻開了那本泛黃的《長春功》。
書頁邊緣已經卷起,紙張粗糙,散發著一股陳年霉味。
第一頁寫著:夫修仙者,感天地之靈,納于己身,引氣入體,方為門徑。
陳羅一個字一個字地研讀,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功法確實簡單,講究的是溫養,靈氣行走路線避開了那些復雜的竅穴。
對他這種氣血枯敗的老人來說,這確實是保命的法子。
若是強行修煉雷系功法,怕是第一口靈氣入體,就能把他那干癟的經脈撐爆。
陳羅放下書,試著盤腿坐在木床上。
骨頭發出嘎吱一聲脆響,疼得他眼皮跳了兩下。
他閉上眼,按照書上記載的呼吸法,試圖感應空氣中游離的靈氣。
四周一片死寂。
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鶴鳴,只有他自己那拉風箱般的喘息聲。
半個時辰過去。
陳羅除了覺得腿麻,什么也沒感應到。
這具身體太老了。
經脈就像是干裂了幾十年的河床,每一寸縫隙都塞滿了雜質和淤泥。
靈氣即便進了屋,怕是也瞧不上這處破敗的宅子。
陳羅睜開眼,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膝蓋。
若非那天靈根的資質撐著,恐怕連這一坐的功夫都堅持不下來。
正當他準備躺下歇息時,院門口傳來了粗暴的踢門聲。
砰。
生銹的銅鎖撞在門板上,聲音在寂靜的后山傳出老遠。
陳羅穿上布鞋,慢騰騰地挪到門口。
王五黑著一張臉站在那,手里拎著個灰色的小布袋。
他嫌惡地扇了扇風,似乎這院子里的空氣會折損他的壽元。
“老頭,還沒死呢?”
王五撇了撇嘴,隨手把布袋扔在地上。
“這是你這個月的例錢,十顆辟谷丹,一顆下品練氣丹。”
陳羅彎腰撿起布袋,拍了拍上面的塵土。
“多謝仙師。”
王五冷哼一聲,上下打量了陳羅一眼。
“谷主仁慈,才留你在這一把年紀還占個名額。我勸你識相點,那練氣丹就別吃了,你這身板吃了也是浪費,不如攢著賣給外門那些有需要的弟子,換點金銀回鄉買口好棺材。”
陳羅沒接話,只是把布袋攥緊了些。
王五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啐了一口唾沫。
“真是白瞎了雷屬性天靈根,落到你這老廢物身上。”
說罷,他片刻都不愿多待,祭起那片樹葉法器,化作一道綠光沖向主峰。
陳羅看著那道遁光消失在云層,這才收回視線。
他回到屋里,解開布袋,倒出了那顆練氣丹。
丹藥只有指甲蓋大小,色澤灰暗,表面坑洼不平,甚至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這是最次等的下品丹藥,通常是煉丹學徒練手后的殘次品。
里面的靈氣雜亂且稀薄,普通弟子吃了都要花費大量時間排毒。
陳羅拿起紅皮葫蘆,拔掉塞子。
原本他想把丹藥放進瓷瓶,可瞧見那紅皮葫蘆,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把那顆下品練氣丹丟進了葫蘆。
丹藥落入葫蘆口,沒有發出任何碰撞聲,反倒像掉進了棉花堆里。
陳羅湊近葫蘆口聞了聞。
原本那股淡淡的酒氣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的、帶著雷電氣息的干燥感。
他重新塞好塞子,把葫蘆掛在腰間,再次開始感應靈氣。
這一夜,依然一無所獲。
第二天,陳羅除了吃一顆辟谷丹填飽肚子,其余時間全用來打坐。
第三天,他隱約察覺到一絲涼意在皮膚表面游走,可每當他試圖將其引入經脈,那絲涼意就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種挫敗感足以摧毀任何年輕人的意志。
但陳羅不急。
他活了八十三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到了第七天傍晚。
陳羅覺得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打算取出一顆辟谷丹墊墊肚子。
手碰到腰間的葫蘆時,他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震動。
那種震動很柔和,像是心跳。
陳羅心中一動,拔開了葫蘆塞。
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間溢滿了整間小屋。
原本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消失得干干凈凈。
他倒了倒葫蘆,一顆圓潤如玉的丹藥滾落在掌心。
陳羅怔住了。
這還是那顆下品練氣丹嗎?
丹藥通體晶瑩剔透,散發著淡淡的紫色毫光。
最驚人的是,丹藥表面浮現出了四道細微的金色紋路。
四道丹紋。
極品丹藥。
陳羅雖然沒見過世面,但也聽過村里傳聞,丹藥分九品,每一品又分下、中、上、極。
極品丹藥,那是傳說中煉丹宗師超常發揮才可能產出的寶貝。
藥效純凈,毫無丹毒,且藥力是普通丹藥的十倍以上。
陳羅盯著掌心的丹藥,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那個紅皮葫蘆,竟然能把下品丹藥提升到極品?
他猛地轉頭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些堆積如山的廢丹渣,在夕陽下閃爍著詭異的光。
那些在別人眼里是致命劇毒的垃圾,在他眼里,此刻卻成了堆積如山的寶庫。
陳羅沒有猶豫太久。
他這把年紀,最沒資格的就是猶豫。
他張開嘴,直接將那顆極品練氣丹吞了下去。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狂暴而又純凈的暖流,順著喉嚨直沖而下。
轟。
陳羅只覺得腦子里炸開了一道驚雷。
原本枯竭的丹田像是久旱逢甘霖,瘋狂地吸收著這股藥力。
極品丹藥的藥力極其溫和,卻又厚重如山。
它沒有像王五預言的那樣撐爆經脈,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紫色雷弧,開始暴力沖刷那些堵塞了幾十年的淤泥。
疼。
極致的疼。
陳羅渾身顫抖,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他咬緊牙關,死死守住靈臺的一絲清明。
雷靈根在這一刻展現出了霸道的一面。
那些頑固的雜質在雷弧面前,如同冰雪消融。
原本萎縮的經脈被一點點拓寬,雖然過程痛苦萬分,但陳羅能感覺到,一股生機正在體內復蘇。
這種感覺,就像是枯木逢春。
靈氣順著《長春功》的路線開始運轉。
一圈,兩圈……
原本晦澀難行的路線,在極品藥力的加持下,變得順滑無比。
陳羅的皮膚表面滲出一層黑紅色的黏稠汗液,散發著惡臭。
那是藏在身體深處的污垢。
不知過了多久。
體內的藥力逐漸平息,最終匯聚在氣海之中,化作一顆微弱卻堅韌的紫色光點。
陳羅猛地睜開眼。
他渾濁的視線變得清亮了許多,甚至能看清墻角蛛網上的紋路。
那種一直壓在胸口的沉重感消失了。
他試著揮了揮手,雖然動作依然遲緩,但那種如影隨形的虛弱感減輕了許多。
煉氣期一層。
八十三歲的年紀,在進入黃楓谷的第七天,他成功踏入了修仙的門檻。
陳羅站起身,骨頭不再嘎吱作響。
他走到屋外,看著月光下的廢丹院。
那些五顏六色的廢丹堆,在月色下透著一種誘人的光澤。
他摸了摸腰間的紅皮葫蘆,又看了看那座存放陳年廢丹的大屋。
紅皮葫蘆再次瘋狂地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