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燒得太久,胡葚覺得眼睛有些干,身上應是出過汗,又冷又熱,聲音聽在耳朵里,要緩和半晌才能進到腦中。
但身側人沒有等她慢慢反應,而是動了動手臂,又重復一遍:“松手。”
懷中的長臂撤離,連同被子里的熱氣也跟著帶走,胡葚把被子向上扯了扯,蓋住半張臉只留一雙眼睛,聲音悶悶從被褥之中傳來:“我不是有意的。”
謝錫哮應是沒能睡好,面色有些難看,他扶著肩轉了轉臂膀,眉頭越蹙越深。
他站起身來,背對著她將甲胄穿在身上,冷不丁開口:“還能不能走?”
胡葚生怕他借故將自己打發掉,忙不迭點頭:“能的。”
謝錫哮側身看她一眼,見她面頰還是因潮熱泛紅,雙眸雖然睜得大,卻還是一副沒有氣力、沒有精神的模樣。
他沒由來的一陣煩躁,將視線收回一言不發出了營帳。
胡葚自己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這才不得不起身,她比昨日穿的還要多,又尋了個厚實的帽子戴,出營帳時,外面已經開始放飯,篝火上的大鍋里煮著羊肉湯,她盛了一大碗,而后去尋到謝錫哮坐在他身側,自顧自捧在手中大口往下咽。
只是身上不舒服,喝上兩口她便要停下來緩一緩,喘兩口氣才能繼續。
許是她吞咽的艱難太過明顯,讓謝錫哮不由側眸,看著她碗中的肉湯眉頭再一次蹙起:“你兄長有沒有告訴過你,若患病,吃食需以清淡為主。”
胡葚沒看他:“我知道,但這里只有肉。”
她視線隨意落在面前的火堆上,許是因喝熱湯的緣故,她覺得身上暖和了不少,說話時淡霧隨著唇角溢出。
“我知道中原有很多吃食,即便是隨軍打仗也能吃到米面。”她輕輕嘆氣,“中原真好啊,什么東西都有。”
她捧著碗,麻木地一口口咽下去,眼底的黯漠卻明顯的很。
謝錫哮墨眸微動,混著寒風咽下口中的肉干,讓他難以分明的情緒在心口生了難以察覺的根。
但緊接著便聽胡葚道:“我吃過你們的米面和干糧,還有很嫩的菜,很好吃。”
她嚼著大口的羊肉,聲音被塞的悶悶的:“唔,就是抓你回來的時候,你們軍營中的那些吃食,我阿兄立了大功,我也跟著分了不少呢。”
謝錫哮神色一僵,一口氣梗在喉間,攥著肉干的手跟著收緊。
偏生胡葚雖察覺了他的不悅,卻沒察覺到正點上,只向他看過來,對他眨眨眼:“你生氣了嗎?因為我吃了你們軍中的吃食?可我不吃旁人也會吃的。”
她恍若未覺般自顧自道:“若不是我們吃,那也是留在原地喂了土地公,你們也吃不上的。”
謝錫哮心口的濁氣撞得他心肺都跟著疼,似要生生逼得他嘔出一口血來。
他聲音冷沉的厲害,混著獵獵風聲吹刮得耳朵都跟著疼:“所以你要一遍遍提醒我,是我敗給了你兄長,是南梁敗了北魏?”
胡葚怔怔看著他,后知后覺開口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們中原也常說勝敗乃兵家常事,阿兄也不是百戰百勝的,你別多心——”
“別說了。”
謝錫哮冷聲打斷她,直接起身離開。
胡葚視線茫然地追隨他的背影,莫名能感受到他甲胄下繃緊的腰背。
他還是很在意這個,心里還有刺呢,哪里能老實歸降呢?
但這還真是她見過最有傲氣的人。
不像阿兄,是從羊糞堆里爬出來的,不知失敗了多少次,對強大者降伏是用來保命的家常便飯,早已應用自如。
也不像耶律堅,即便是打了敗仗損失慘重,回去也照樣喝酒吃肉,第二日繼續要兵要馬要糧。
但謝錫哮好像確實被她氣到了,繼續行路時一句話也不同她說,就連眼神也吝嗇給她,不過她也著實沒有心思去想,發熱趕路確實很不舒服,同樣的寒風吹刮在身上,帶來的冷意卻是雙份的。
她只能抓緊所有時機來休息,或是途中暫休時,趴在馬背上,把臉貼在馬兒粗糙的鬃毛里瞇一會兒,亦或許到地方扎營時,吃過飯鋪好了床褥便躺進去睡,連謝錫哮是什么時候臥躺在她身側的都不知道。
只是如此熬到第三日時,夜里她迷迷糊糊聽見謝錫哮在她身側漠然問:“你不會死在這罷?”
胡葚睜開眼看了看他,他坐在床榻旁側眸看著自己,晦暗的眸里看不清情緒。
她低聲開口:“不會的。”
她怎么能死呢?從前那樣難的日子都過來了,一場小病不算什么的。
更何況她還不能死,她若是死了,謝錫哮就這么跑走了可怎么辦?
跑回中原去,此前所有的辛苦都白費,轉過頭又成了阿兄的勁敵。
但下一瞬,被角掀起一點,塞進來一個散著熱氣的麂皮水袋。
耳邊是謝錫哮帶著嘲弄的聲音:“是,你哪里舍得死在這里,你兄長可不在這。”
胡葚把水袋撈在懷里,低低應了一聲:“你說的也對。”
她看不太清,但明顯感覺到謝錫哮周身氣場沉凝了下來。
懷中熱意一點點傳到胃腹上,她不由得問:“你是從哪弄來這個的?”
謝錫哮卻沒有回答她,反而起身坐在離她很遠的地方,又在捧著卷軸看。
再后來,胡葚便沒那個精力去等他的回答,頭一偏便睡了過去。
如此又是生生煎熬了兩日,她才漸漸恢復精神,她長了記性,不再為了追謝錫哮的馬策馬緊跟,只盡可能離他近些,再不濟也不要叫他離開自己的視線,身上的獸皮衣也是穿了好幾層,帽子從來不摘,只露出一雙眼睛,生怕再吹得生了病。
就是會惹得謝錫哮蹙眉上下打量她好幾眼:“至于嗎?”
胡葚忙不迭點頭,還弄了個新外氅往他身上圍:“你的傷還沒好呢,也得小心。”
謝錫哮身子向后撤,抬手攔住她不讓她靠近,雖略帶嫌棄地看了外氅一眼,但還是收下系在身上。
這才對嘛,傻子才會在這種時候與自己身子過不去。
一路趕到與斡亦交界,騎馬行了大半個月,胡葚覺得這還算是快的,她記得年少時走這條路,漫長得讓她似長在了馬背上,眼前路茫茫空曠得讓她感到恐懼,如何也到不了盡頭,好似天地間只剩下她與阿兄兩個相依為命的活人。
路上耶律堅只算是半個同行,帶著一半的人比他們要走得快些,直到比他們先一步到了駐扎的營地,才算是到了他們的地盤。
胡葚跟在謝錫哮身后一起踏入時,覺得營地中所有人都似放下了手上的東西,虎視眈眈盯著他們,耶律堅更是在其中與同旁人笑得熟稔又張揚,鮮卑話從他們口中嘰里咕嚕說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嘴里含了半個耗子沒吐出去。
其實她也不是很明白,為什么他們都喜歡這樣囫圇說話,好像如此就能彰顯得他們特別有男子氣概一般,但實際上卓麗那個五歲的小兒子都比他們吐字清晰討喜。
她正想著,耶律堅身邊的人捧著酒碗咽下一口酒,便對著她吹起了口哨,而后起哄喊著:“噻罕!”
是夸她的話,但混合著不正經的哨聲,讓她覺得反胃,下意識往身側人處靠了靠。
但下一瞬,那件被謝錫哮嫌棄的外氅便罩到了她頭上。
胡葚腳步頓住,慌忙摘下的同時,謝錫哮沉穩的聲音便入了耳:“去跟他們一起扎營罷。”
外氅被她拿下來抱在懷里,她額角的發被蹭的有些散,視線茫然落在謝錫哮身上,便見他凌厲的視線已落到了那吹哨人身上。
或許是察覺到了她在看他,他沒回頭,但仍舊嘖了一聲:“聽不懂?我讓你回營帳里。”
胡葚恍惚間想起了之前被耶律堅的人找上營帳來時,他也是如此,但此處與可汗庇護下的大營不同,這地方可都是耶律堅的親信。
她下意識握住謝錫哮的手腕:“你別沖動,吹個口哨而已,不要緊的。”
謝錫哮卻是頷首看了一眼被她握緊的手腕,而后用了些力道抽出,古怪地視線掃過她帶著擔憂的雙眸:“你莫不是以為是為了你?多慮了,威不可不立,否則如何帶兵。”
胡葚睫羽顫了顫,伸出的手有些尷尬地收了回來。
她聽話點點頭,抱著外氅離開時,聽見身后的謝錫哮用鮮卑話對著那些人冷聲道:“你們這的規矩是什么來著?只有最勇猛的勇士才能……算了,誰不服,盡管來戰,行軍之時若誰不聽令,軍法處置。”
胡葚加快了腳步,趕緊往扎營的地方走。
軍營之中的女子為她帶路,尋了個平坦的好地方,又喚了幾個人一起幫忙,待日頭西沉,夜里的寒意比明月先一步到來時,謝錫哮回來了。
他身上的外衣破了幾個口子,面上沒傷,但手腕處卻在往下滴血。
胡葚看了心驚,瞧著他用燒熱了的雪水擦洗,她趕緊湊過去:“你怎么樣,傷得重嗎?”
謝錫哮沒回她,長指解開腕繩,露出白皙修長又緊實有力的小臂,上面一道血淋淋的刀傷。
胡葚當即心頭一股火,很是不忿地跺腳:“他們不講道理,這是勝之不武!雙拳就應該對雙拳,哪里有用兵刃的道理!我就說,他們哪里有這個本事傷了你!”
謝錫哮擦拭傷口的動作沒停,卻是在聽她話落的時候抬眸看了她一眼。
他語調不陰不陽:“怎么,他們也是你兄長的手下敗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