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被劫了2塊錢帶一斤糧票,張德潤好了一夜的心情都沒了。別看他當時給得爽快,實則肉疼得很。誰家一頓早飯造兩塊錢,一個月才掙幾個子兒?
拐進二道口,他家雖然住的也是小洋樓,但被分到的是車庫。當然四年前以他的級別,要不是車庫,還輪不到他家搬進這地界。
院門合著,張德潤輕輕推開一扇,不著痕跡地掃過幾面朝東的窗戶。很好,窗簾都拉著。
現在將將六點出,樓里各家也該快起了。他是算好時間回的,只是今天在路上耽擱了兩三分鐘,他這心里有點懸。
自行車沒放車棚,張德潤直接推到他家門外的葡萄架下。拿了公文包,他鑰匙才碰到鎖孔,門就從里拉開了。
穿著碎花長裙的史蘭花,掛拉著臉:“你還知道回來?”
“你這說的什么話?”張德潤擠開她,進屋將公文包擱到沙發上,給自己倒了杯水,咕嚕咕嚕干掉,打了個嗝,“給我燒壺水,我要洗個澡。”
史蘭花門關上,兩手抱臂:“你還沒說你昨夜去哪了?”
“我能去哪?”張德潤往沙發上一攤:“昨夜去了展國成家,就跟衛民找了個地方坐下聊廠里的事。廠里最近發生了什么,你不是知道嗎?這一聊,衛民跟我都忘了時間。”
史蘭花不太信,慢條條地走到沙發邊,不等張德潤反應就跟猛虎撲食一樣,撲到張德潤身上使勁聞。
“你干什么?”張德潤到底是個男人,勁兒大,一把就將百十斤的史蘭花推開。
“你還想騙我。”史蘭花伸手便要去撓他:“我都聞到那騷狐貍的味兒了。”
下巴被史蘭花的指甲蓋抓破皮,張德潤變臉,兜頭給了那老娘們一下子:“夠了,老子現在沒心情跟你瘋。”
史蘭花被喝住,兩只眼淚蒙蒙,滿含幽怨地看著死男人,抽噎了起來。
張德潤摸上下巴,生疼生疼。他張嘴正要再說史蘭花兩句,兒子從房間出來了。
就穿了件褲頭的張力和,手里夾著根煙:“爸,您昨晚說那話啥意思?是要我下鄉嗎?”
“我原本沒這個打算,但展國成被抓了,現在大家都盯著電廠,尤其是我們這些領導。”
張德潤又給自己倒了杯水:“你三個姐姐雖然嫁人了,但你畢竟不是獨生子女。未免被誰拿住話柄,我想你先去老家大隊待兩年。兩年后,我有法子讓你回城。”
張力和抽口煙,慢慢吁出,看向他媽:“您咋說?”
對這個,史蘭花是沒意見的:“你爸考慮得對。”
“那行吧。”回老家大隊下鄉,張力和一點不擔心會受什么罪:“媽,你給我拿一百塊錢,我準備下鄉的東西。”
史蘭花炸毛:“我前兒個剛給了你二十,你就花完了?”
張力和:“二十夠干什么?”
“夠買二十八斤半肉。”史蘭花沒好氣:“你要錢是準備下鄉的東西,還是想拿去給那個叫岑今的浪蹄子花?”
“我倒想她是浪蹄子呢。”張力和催促:“快點,我一會還要出門。”
“你這么早出去做什么?”史蘭花在沙發上沒動:“我跟你講明,你跟那浪蹄子玩玩可以,但不要有其他想法,過幾天你趕緊給我下鄉去。”
張力和不屑:“我能有什么想法,娶她?她什么出身?您以為我是真的因為喜歡她才這么追著她?訓狗您知不知道?我耗這么長時間弄她,就是在馴服。等馴服她,我就帶她去陪石達隆,老熊那一直想進港口運外航線。”
“你心里有成算就行。”張德潤起身去廚房,指望老娘們是不成了,還得自己動手才能豐衣足食。
這邊展琳在她哥家吃好早飯,也沒久留,她還想回去看看洪惠英女士。
洪惠英女士那臉,可被何正麗打得不輕。何正麗的為人,展琳上輩子見識了不少,那就是個毒xie子,什么事都干的出來。
不過這只毒xie子心機不深,好對付,難對付的是何正紅。何正紅除了好衛民那口外,完完全全就是張玉鳳的翻版。
別人個嘴甜是小嘴抹了蜜,她何正紅是張嘴就吐蜜。衛俊毅親媽都能被她發展成資源庫,可想而知這人多會交際。
回到家里,展琳進屋就見洪惠英女士手里拿著存折。
“你去哪了?”洪惠英臉上拾掇過了,雖然還腫著,但看不太出巴掌印了。
展琳將鑰匙放到茶幾上:“我去我哥家了。”
“昨夜張德潤來過的事,你也知道。”洪惠英不敢跟女兒對視,低著頭盯著存折:“你那留點應急的錢,其他都取出來吧。”
終究她還是做了跟上輩子一樣的選擇,展琳:“好,我下午去取。”
洪惠英抽了下堵塞的鼻子:“你有空的話,去跟你哥也說一聲。還有你爸要給你奶的錢,你們給了沒?”
展琳:“還沒去取。”
“那就別給你奶了,先救你爸。”洪惠英嘴上說得平緩,但這會她心揪得快要死了。
她這算是親手拋棄了她的孩子嗎?
怎么辦?衛洋市這個地方,她真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了。
她想快快逃離,她不想去面對展國成的死,她害怕面對展琳害怕見到文斌。
她真的真的好恨自己。
半個小時前,她在她跟展國成的臥室,刀都抵上脖子的大動脈了,可就是……就是下不去手。
“知道了。”展琳問:“您今天還要去上班嗎?”
“要,我要去上班的。我不去上班,外面的人會以為我們家天塌了。”洪惠英抬頭找包,眼神躲避著女兒:“我得去上班了。”
當家里只剩展琳一個人后,她打著哈切回房。連著兩天夜里沒睡好,現在大石頭砸下來了,她必須得先睡會,不然心口總緊緊繃著。
洪惠英到新華路街道辦,在辦公室坐了一個小時,組織人員開了個短會,就騎車往越秀老城。
今天蘇老太太心里也在犯嘀咕,她一早起來右眼皮就跳個不停,跟老二媳婦說,老二媳婦講她是最近沒睡好。
她是焦心老大,幾天沒睡好,但以前逃難的時候,連著多少日子哪天睡好過,她怎么不見眼皮這樣跳法?
回屋瞇了一會,不頂用,還是跳,閉著眼眼皮都抽抽。
老太太又起來,她得找點事做。淑敏上月拿了幾斤羊毛線過來,她看看是不是給文星、文雪他們四個一人織一件毛衣。
這才把毛線針拿出來,出門宣揚搞破鞋真相的老二媳婦,領著個人回來了。
老眼微瞇看清來人,她心一提,來了來了。她就說今天有災,老大媳婦十多年沒踏她這門檻了。
還真叫老婆婆說著了,馬艷玲此刻也吊著膽:“大嫂,我們家沒啥好茶,就給你沖碗麥乳精吧?”
“不用了,我說完事就走。”洪惠英架好自行車,看向老太太:“媽。”
“哎,”蘇老太太應聲:“咱們到屋里說話。”
跟著進了堂屋,洪惠英也不拖沓,開門見山:“昨夜里衛民領著電廠財務科科長張德潤來了我們家。張德潤帶了一沓單據,都是國成簽的。他說咱們要補16700塊,才能把那些都填補平。”
什么?蘇老太太頭發暈。
“不可能。”站在門口的馬艷玲一步跨了進來:“大哥做事我是見過的,一板一眼,不會行差踏錯。這里頭肯定有問題。”
穩住身子,蘇老太太說:“老大他不敢。”兒子是她生的,她清楚。國成不像國立,國立氣性上頭不怕死,國成怕事也最怕死。
“他不敢?”洪惠英眼淚來了:“他有什么不敢?你以為你多了解你兒子,你知道……”看了眼杵著的馬艷玲,欲言又止。
馬艷玲不想走:“你有什么話就說,我還分得清里外。”不像有些人,結婚二十多年了,還稀里糊涂。
既然如此,洪惠英也就沒什么顧忌了:“寧則釗被舉報,就是你兒子寫的舉報信。”這一句話說出來,她都能聽到自己跟兩孩子的血緣線斷裂的聲音。
“媽……”馬艷玲還沒回過味來,就見婆婆身子晃蕩著向后倒去,一個大跨步過去把人抱住,“媽,您怎么了?您您……我這就送您去醫院。”
蘇老太太抓住老二家的手:“我沒事。”強撐著站起來,她看向在洪惠英,“你說的是真的?”
洪惠英眼淚像流不盡一樣,大滴大滴地順著下巴往下滴。
“這種事情,我能說假話嗎?他被抓的前一天夜里,我們就是因為這個吵架的。他怪我沒教好展琳,我說他作孽害慘了閨女。他叫我想辦法讓展琳盡快離婚。”
這都什么事呀?馬艷玲頭也快炸了。
沉默了很久,蘇老太太最終還是問了句:“你那還差多少錢?”
洪惠英:“一萬。”
一萬塊啊!馬艷玲牢牢扶著婆婆,老太太要在她眼面前出個啥事兒,她沒法跟當家的交代。
蘇老太太心里盤算了一圈,還是點下了頭:“好,我知道了。”
洪惠英:“等這件事處理好,我會申請離婚。”
“這個我尊重你。”蘇老太太沒啥好說的,問:“那錢什么時候要?”
“三天。”
洪惠英從進門到離開,用了不到十分鐘。馬艷玲將婆婆安頓上床,確定人沒事兒,立馬騎上自行車就往運輸隊去。天爺唉,這日子還能將就過不?
她家折子上才2100塊。雖然她家當家的握方向盤,但以前孩子小,她又沒上班,即使有公婆補貼,他們也沒存下多少錢。
這幾年孩子大了,他們才存下些。去年秋天老大在部隊結婚,三轉一響帶彩禮,一下子又花去一千四。老大倒是想還給他們的,但她和當家的都覺得,這錢是他們當娘老子的心意。
現在她想追回這心意,也不曉得會不會惹兒媳婦嫌棄?關鍵展文耀那癟犢子只是個文藝兵,啥啥都不如他媳婦,連歲數都比他媳婦小四歲。
不能多想,一想馬艷玲就滿心覺得,關曉那姑娘,正經的大學生,一個部隊特招的技術工程師,實打實的聰明人,看男人的眼光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