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正麗執拗的樣子,讓洪惠英感到很無力很無力。
“老爺子的一切……”她都有點無語了:“老爺子有多少東西,姨母一清二楚。他給你們的少了嗎?還是這些年我給你們的不夠多?你們到底還要多少才能滿足?你知道我家里還有幾個錢嗎?”
“你家還有幾個錢關我什么事兒?”何正麗嘴湊到她的好表姐耳邊:“反正這次的16700塊一分都不能少。”
洪惠英舔了下唇上的裂口:“我往哪去給你們弄這么多錢?”
何正麗:“你沒錢展家有錢,你可以去找蘇月圓要,怎么要應該不用我教你吧?”
“你們當蘇月圓、展國立他們都是傻子嗎?”洪惠英一把抓住何正麗白大褂的領口:“我求你們了,你們把我當個人吧。我跟展國成就算沒有感情,也在一起過了二十四年,我和他還有兩個孩子。”
“我要是給你們弄這筆錢,我成什么了?我以后還怎么面對我那兩孩子?”
“現在想起自己還有兩孩子了?”何正麗諷刺:“那年你跟宋玙禾在城南辛家小飯館里滾的時候,你怎么記不得自己還有兩孩子?”
抓著何正麗領口的手青筋暴起,洪惠英兩眼瞪得跟銅鈴似的:“把我往死路上逼是嗎?”
何正麗真想啐她一口:“死死死,你想死早就去死了,你舍得嗎?你舍得你在滬市的老相好嗎?你不早就想去……”
“何正麗,”洪惠英不想聽這個:“你不會真以為拿住我的把柄,就能永遠隨意擺布我吧?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還有何正紅,都是張玉鳳領大的。你們會的,我也會。要不要我告訴你一些,你們不想讓我知道的事兒?”
“譬如……”面對她的好表姐,何正麗向來是有恃無恐。
洪惠英:“譬如衛俊毅是衛民跟他那個資本家大小姐前妻生的。”看著何正麗抿唇,她接著說:“譬如棉紡廠65年倉庫那場火,再譬如城北老腰子胡同23號院大頭蔡偷開的小診所。這幾年,大頭蔡那家小診所可沒少讓你掙。”
還真是小瞧她了,何正麗目光囂張地在洪惠英臉上游走:“你挺能耐啊。”
洪惠英:“你們把我往死路上逼,我一定會拖著你們一起死,包括張玉鳳。”
何正麗噗嗤笑了,沒等笑完,她推開點洪惠英抬手就一巴掌揮過去。
啪……
洪惠英耳朵都被打得嗡嗡響,她也不是木頭剛想反擊,手腕便被何正麗死死擒住。
“我說過了,我最討厭被威脅。”何正麗看她臉上那兩十分對稱的巴掌印,紅紅的,覺得特喜慶,“你既然都知道了,為什么不去舉報?還拖著我們一起死,你敢嗎你舍得下你現在的體面嗎?”
洪惠英兩眼猩紅,為什么都這樣了她還能風輕云淡?
哪來的風輕云淡?何正麗現在可不淡定,在洪惠英說出大頭蔡的時候,她心里就慌了,只是不敢表露在臉上。
她跟洪惠英此刻,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洪惠英端的她家的飯碗長大的,她怎么可能允許洪惠英壓她一頭。
“我的好姐姐啊,老祖宗都說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現在氣勢上壓住了洪惠英,她也該開始懷柔了:“展琳和文斌都已經各自成家了,你沒必要再繼續耗著自己。”
“等這次的事一了,你離開了衛洋市,我們姐妹想再見就難了。不過滬市那里有宋玙禾照顧你,我們是很放心的。以后我們跟你天南海北,就各自過各自的好日子。”
洪惠英聽出話音了,但她就是下不定那個心:“你們不差錢的。”
“是不差錢,但誰又會嫌錢少。”何正麗松開了洪惠英的手:“更何況,我這里……”她指著自己的心口,“我媽這里,一口郁氣堵了好多年了。這口郁氣,我一定要吐出來。”
“姨母二嫁的時候,你不小了,應該已經記事。”洪惠英提醒:“她是自己上趕著要嫁給展知博的。為了接近展知博,還故意引來國……”有些事不能提,提了是真的要死很多人。
“引來什么?”何正麗瞪著洪惠英,那眼神冷得像要活剮了她。
洪惠英氣勢一下子就癟了,撇過臉看向路邊。
這樣乖乖的才對嘛,何正麗兩手輕輕勾上洪惠英的手:“最后一次了,就這一次,以后我們再也不會為難你了。”
這要她怎么答應?洪惠英眼淚滾了下來。她答應下來,她和她的兩個孩子就成仇人了。
何正麗:“三天,就三天時間,你可一定得幫我,不然……”抬手擦掉她的眼淚,“文斌家清清快滿一歲了吧?”
“你敢?”洪惠英刷的轉過頭:“清清她姥爺是市武裝部的。”
“別嚇唬我,我膽小。”何正麗佯作怕怕地退后一步,不過只兩三秒她就彎唇笑起,低頭細致地撫平自己白大褂的領口:“我還要值班,就不陪你多聊了。”
墻角后的展琳,圍觀了全程,雖然話是一句沒聽到,但她知道這場對峙洪惠英女士輸了。
不過她們誰輸誰贏,展琳也無所謂,甚至她都不在意她們都吵了啥。反正明天,她會帶著她哥和二叔去京市要錢。
她在抄賬本的時候,就都把賬算清楚了。連本帶利,他們一個子都不能少還。
等錢要回來,就要看衛民看何正麗、何正紅敢不敢沾了?
她爸展國成要是還像上輩子那樣出意外,那她就讓某些人該下牛棚下牛棚,該轉業轉業,該滾出京市機關大院的就趕緊滾。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是嗎?
何正麗回了醫院后,洪惠英并沒有立馬離開。她站在原地,眼淚決堤。
怎么辦呢?
能怎么辦?
她好像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經沒了退路。她原來的日子明明很好的,孩子有婆婆帶,婆婆晚上還不在他們家里住。
展國成進電廠工作的前兩年,工資、補貼是全都交給她管的。是她自己做錯了還不聽勸,展國成才跟她離了心。可就算離了心,他每月的工資也還是一分不少地給她。
她把好好的日子……過沒了。
展國成這輩子娶了她,也是倒了血霉。
天大亮了,來醫院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展琳低頭看了下表的工夫,再抬眼就見她媽開車鎖準備走了。
她一路跟到七骨巷,確定她媽是回了家,才調轉車頭往她哥家去。她哥家在長城路市政二一六家屬院,從七骨巷騎車過去要二十五分鐘左右。
經過黃山路國營飯店時,展琳想都不想地停下來買早飯。油條油餅卷圈,她都想念。
只是才要鎖車,她就發現自己兩手空空,她沒帶包。拍拍口袋,口袋里沒錢沒票。
那還買啥,走唄。展琳伸頭望望國營飯店里的供應牌,今天還有豆漿。趕緊地,一會讓她哥來買。
自行車回到公路上,她就看到張德潤從黃山西路那邊過來,身上穿的還是昨夜里來她家時穿的那套。
這人去城西了?
沒空多想,她以后見到岑今問一下就知道了。20塊錢7天,她給了鈔票的。
這會兒展琳也不急著去她哥家了,朝張德潤大擺手:“張叔張叔……”
張德潤早就瞅見展琳了,他原本還想目不斜視直接騎過去。只是沒想到那丫頭會叫他,他這就不好再假裝沒看見了。
“你一大早的怎么在這塊?”
“我要去我哥家。張叔,您帶錢票沒有?我想買幾樣早飯帶去我哥家吃,進店了才發現我出門忘拿包了。”
“錢票啊有有。”張德潤忙從褲兜里掏了串鑰匙出來,開了車籃的鎖,從公文包中拿出兩塊錢和一斤糧票,“夠嗎?”
“夠了,謝謝張叔!”展琳接過:“等我爸回來,我讓我爸還你。”
這話說得張德潤臉上的笑都有點發僵,他擺擺手催促:“趕緊去買,就當叔請你的。”
請就請唄,展琳鞠躬感謝:“等我爸回來,我讓他請你喝酒。”
“行行,去吧去吧。”張德潤騎車走人,他怕再不走這丫頭還要再提幾回她爸。
展琳買了三根油條三個卷圈三塊炸糕,豆漿不好帶,她要了一碗在店里喝。
二一六市政家屬院,7棟3樓301,展文斌一早起來,牙都沒刷就先去看看炭爐上的粥。大米都已經煮開花了,粥還在慢慢滾,米香味撲鼻。他撇了一碗米油,放在桌子上晾著。
這他閨女目前的最愛。
朱紅玫給她嫩呼呼的姑娘把了尿,就開始捯飭自己。展文斌洗漱好了,進屋見小胖丫頭還在睡,轉頭輕聲問:“你吃油條還是卷圈?”
“炸糕吧。”朱紅玫脫了睡衣換上一條淺藍色布拉吉:“明早咱們煮豆面粥吃,我昨夜做夢都夢到了。”
“行,”展文斌湊近親了媳婦一口:“我去買早飯。”
“好,不要買我媽的份兒,今天她會晚點過來。”
展文斌一出門就見著他妹了,心情……復雜。他妹這個時候來,結合他們家最近的情況,肯定不是啥好事兒。
“進屋吧,早飯我買了。”展琳推她哥:“愣著做什么,走啊。”
朱紅玫聽到聲了,走出臥室,手在飛快地編著頭發:“琳琳,你怎么這么早?”
“有事兒。”展琳進了屋就把門帶上,將買的早飯放到桌上,一手挎住她哥的胳膊,讓她嫂子也過來。
三人腦袋湊在一起,她小聲說:“昨夜衛民和張德潤拿了這么厚一沓……”兩指比了下,“全是我們爸簽字的單據。”
“啥?”朱紅玫眼睛瞪圓了:“什么意思?”千萬千萬別是她想的那個意思,不然得出人命。
“就是你想的那意思。”展文斌抬手搓臉:“多少錢?”這個時候問別的,也是白問。人被看管起來的時候,他就在等了。
展琳搖搖頭。
朱紅玫:“你不知道?他們沒說嗎?”
展琳:“是不用你們掏錢。”見她哥看過來,她立馬擺出嚴肅臉,“媽今天要是找你們提錢,你們就先應付著。我知道我們家錢在哪,明天就去取。”
展文斌懷疑一大早的他耳朵出了問題,會幻聽。掏了掏耳朵,他把耳朵湊到他妹嘴邊。
“你剛說什么?我們家錢在哪?”
“現在別問。”展琳走到桌邊,拿了根油條,她在路上就想這一口了:“你今天上班記得請假,明天陪我去取錢。錢太多,我怕我一個人拿著不安全。”
朱紅玫盤好辮子,手貼上小姑子的腦門:“你沒發燒吧?”
展琳握住她大嫂的手:“家里有空白介紹信嗎?”
還真有,朱紅玫:“就四張,留著應急用。”
展琳:“有就不用另找人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