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刺骨的寒意順著縫隙鉆入骨髓,將陳凡從昏死中硬生生拽回意識。
他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眼前是漆黑幽深的崖底平臺,四周怪石嶙峋,頭頂只漏下一線灰白的天光,風雪呼嘯著從崖口掠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他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一般,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額頭傷口早已凝固,留下一道暗紅血痕。
“沒死……”
陳凡低聲吐出三個字,聲音干澀沙啞,卻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冷靜。
他沒有驚慌,也沒有哀嚎,而是強撐著酸痛的身體,一點點撐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開始默默檢查自身狀況。左腿輕微扭傷,右臂擦出大片血痕,胸口悶痛難忍,卻沒有傷及內臟——這般結果,已是萬幸。
換做尋常十二歲少年,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哭喊求救。可陳凡不會。
自幼在山野間摸爬滾打,他早便明白,絕境之中,最無用的便是恐懼,最可靠的只有自己。越是危險,他越是能壓下心頭波瀾,以最縝密的心思判斷局勢,尋找生路。
他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狹小平臺。
平臺不過丈許方圓,三面皆是垂直峭壁,唯有身后這塊巨石最為顯眼。巨石通體呈青黑色,表面布滿細密紋路,看似普通山巖,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與古老,仿佛自天地初開便佇立在此。
而剛才,他的鮮血,正是滴落在這石頭之上。
“是這塊石頭救了我?”
陳凡心中微動,強撐著起身,伸手輕輕撫上巨石表面。
指尖剛一觸碰,一股溫潤柔和的力量驟然從石中涌出,順著指尖經脈,悄無聲息涌入他四肢百骸。原本酸痛難忍的身體瞬間一輕,胸口悶痛消散大半,連扭傷的左腿都不再刺痛,氣力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
與此同時,一段段殘缺卻玄奧無比的信息流,如同春雨潤物般,悄然涌入他的腦海。
“萬靈共生,守心為道……”
“血脈無界,融則通玄……”
“劍斬邪妄,陣定心安,丹續生機,符通陰陽,獸御萬靈……”
零碎的字句不成篇章,卻字字珠璣,直指本源。陳凡瞳孔微縮,心頭掀起驚濤駭浪,表面卻依舊不動聲色。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身體深處,某種沉寂了十二年的東西,正在被這股力量緩緩喚醒。
那是一種流淌在血脈之中,連他自己都從未知曉的古老印記。
上古靈獸血脈。
不是掠奪,不是吞噬,而是共生共鳴——與天地萬靈相通,與上古異獸同源,可融其靈,可借其力,可御其魂。
這不是凡俗世界所謂的靈根,而是遠超世間一切體質的至高本源。
嗡——
血脈覺醒的剎那,崖底深處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獸吼,悠遠蒼涼,仿佛跨越萬古時空而來。陳凡只覺得渾身經脈微微發燙,一股溫和卻精純的氣流自動在體內流轉,所過之處,雜質被一點點排出體外,肉身強度、感官敏銳度、心神定力,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
【凡途三境·鍛骨,成。】
一個清晰無比的境界認知,自然而然浮現在他心頭。
沒有任何人指點,沒有功法口訣,僅憑血脈覺醒,他便直接踏入了凡俗修士夢寐以求的第一步——鍛骨境。山野之間多少少年耗盡心力苦修三五年,也未必能摸到門檻,而他,不過是墜崖一遭,便輕而易舉達成。
“這就是……血脈的力量?”
陳凡握緊雙拳,能清晰感受到體內涌動的氣力,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倍。他縱身一躍,竟輕飄飄跳起半丈高,落地無聲,身形輕盈得如同山林中的豹貓。
與此同時,他的感官被無限放大。
風聲、雪落聲、崖壁間蟲蟻爬動聲、甚至遠處山澗暗流涌動聲,都清晰傳入耳中。視力也變得異常敏銳,漆黑的崖底在他眼中,竟如同白晝一般,分毫畢現。
這是影紋豹的上古靈性,在他血脈中初步覺醒。
隱匿、迅捷、敏銳、隱忍——恰與他的性格,不謀而合。
陳凡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波瀾。
他很清楚,這份突如其來的造化,是天大機緣,也是致命禍端。懷璧其罪的道理,不用人教,他也明白。若是被外人知曉他身懷上古血脈,等待他的絕不會是榮耀,而是無休止的追殺與掠奪。
藏。
必須藏。
從今往后,對外只字不提血脈之事,不露異常,不逞鋒芒,依舊是那個不起眼的農家三子。唯有在無人之處,才敢悄悄運轉力量,默默變強。
隱忍二字,早已刻入骨髓。
他再次看向那塊青色巨石,目光凝重,躬身輕輕一拜。
不是拜石,是拜救命之恩,拜覺醒之緣。
拜罷,陳凡伸手在巨石表面輕輕摸索,很快便發現石身一側有一道細微縫隙。他指尖用力,緩緩撬開,一塊巴掌大小、通體瑩白、刻著細密紋路的殘卷,靜靜躺在石槽之中。
殘卷材質非金非玉,觸手溫潤,歷經萬古而不腐。上面用古老字跡書寫著四個大字——《東籬萬法》。
字跡之下,繪著簡略圖案。
有劍形紋路,有陣圖輪廓,有丹火軌跡,有符紙線條,還有獸影印記。
劍、陣、丹、符、獸——五法同列,環環相扣,渾然一體,與他血脈中覺醒的信息完全契合。
陳凡心臟狠狠一跳。
這不是單一功法,而是一套完整無缺、自成體系的至高傳承!
他強壓激動,將殘卷小心翼翼收入懷中,貼身藏好。這是他在這亂世之中,保護家人、守護安穩的唯一依仗,比性命還要重要。
當下,陳凡不再停留。
家中爹娘還在臥床,大哥二哥還在擔憂,他必須盡快回去。
他運轉體內剛覺醒的血脈力量,身形輕盈如影,沿著崖壁凸起的石塊,借力騰躍。影紋豹的靈性賦予他超凡的攀爬能力,不過半柱香時間,便穩穩回到崖上。
雪依舊在下,天地一片白茫茫。
陳凡拍掉身上積雪,將所有異常盡數收斂,重新變回那個面色略顯蒼白、身形清瘦的山野少年。他在山林中快速穿梭,沿途采摘了幾株能止血療傷的草藥,又尋到幾顆凍在雪下的野果,這才朝著家中趕去。
回到土坯屋時,天已微亮。
大哥陳石正準備進山尋他,娘眼圈通紅,顯然一夜未睡,爹躺在床上,咳嗽聲斷斷續續。
“小三!你去哪了!”娘看到他,立刻撲上來,上下打量,“有沒有受傷?凍壞了沒有?”
“娘,我沒事。”陳凡露出一抹略顯靦腆的笑,將野果和草藥遞過去,“昨晚雪大,迷路了,就在山洞口躲了半夜,順便采了點草藥和野果。”
他語氣平靜,神色自然,沒有露出絲毫破綻。
心思縝密如他,早已編好最合理的說辭,家人絕不會懷疑。
大哥陳石松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來就好,下次可不許亂跑了。”
“嗯。”陳凡點頭應下。
他走到床邊,將草藥嚼碎,輕輕敷在爹胸口的傷處:“爹,這草藥能療傷,你很快就會好的。”
爹虛弱地睜開眼,看著最小的兒子,眼中滿是心疼:“小三,委屈你了……是爹娘沒用,讓你們跟著受苦。”
“爹,不苦。”陳凡搖搖頭,聲音輕卻堅定,“以后,不會苦了。”
他不會再讓家人受凍挨餓,不會再讓惡人上門欺辱,不會再讓任何人,對他的家人動一根手指頭。
青風寨的仇,他記下了。
所有欺辱過他家的人,他都記下了。
隱忍不是懦弱,記仇不是狹隘。
他是陳凡,山野農家三子,心思縝密,嫉惡如仇,有仇必報。
此刻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即將在不久的將來,遇見那個一生相守、照亮他所有黑暗的孤女王伊伊;不知道自己的劍陣丹符獸五法,終將震驚天地;更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上古靈獸血脈,牽扯著一段萬古未絕的守道秘辛。
他只知道。
從這一刻起,
凡途已開,
萬靈共鳴,
東籬之路,自此起步。
屋外風雪漸停,一縷微光穿透云層,灑在青嵐山的雪地上。
少年站在微光之中,脊背挺直,眼神沉靜,無人知曉,這具看似平凡的身軀里,已然藏下了一片可撼九天的萬靈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