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身形微動,她靠得更舒服了些。
那緊摟的長臂,輕輕將她往懷里攏來。
洛云纓回眸,一張極為逼真、青面獠牙的面具,強行映入眼簾。
隱藏在面具之下的眸子,掠過一絲不忍。
她悚然一驚,這才驚覺,自己一直以一種曖昧不清的姿勢,窩在男人的懷中。
而四周……哪有半分人間煙火氣?
入目所及,皆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洛云纓雙目空洞,幾乎被這無聲的黑暗所吞噬。
直到……腰間熨帖的熱溫迅速抽離,陰冷的夜風呼嘯而過,激得她渾身一顫,從混沌中清醒幾分。
“有勞七爺,讓我看了好大的一出‘戲’……”
洛云纓紅著眼,眼中卻并無半滴淚花,只有無盡的悔恨!
當初真是瞎了眼,竟戀了顧硯辭多年。
早知他是這般毫無擔當、愚蠢至極的渣男,就算終身不嫁,束發去當姑子,她也絕不會嫁給他!
如今,后悔來不及了……
“若七爺是想讓我看清,自己嫁了個什么豬狗不如的玩意兒,那你的目的達到了。”
洛云纓眨了眨眼,是她的錯覺嗎?
當她說出“豬狗不如”時,裴殊塵的眼底,竟浮現出一股淺淡的無名火。
雖然她也不知,這怒意從何而來。
她罵的人是顧硯辭,又不是他裴殊塵。
雖然……他們的臉型和眼睛輪廓確實相像,性格和氣質卻截然相反,一個清風霽月,一個齷齪不堪,怎能混為一談?
她正想著,手心便被塞入一支發令的煙火。
“這是……”她攤開手心,不解地問。
裴殊塵眸光微垂,面具的陰影,恰好遮住他唇角的陰暗弧度。
“近日,有敵國細作,常在琉璃湖畔出沒。”
“只需一聲令下,四周埋伏的千羽衛便可沖到船上,搜查細作……”
“這賊人抓還是不抓,全憑夫人心意……”
他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仿佛在說吃飯喝茶這般日常瑣事。
只是那握著的手,幾乎略微收緊。
細作……
洛云纓暗笑,恐怕搜尋細作是假,捉拿顧硯辭才是真吧!
若是在搜查時,“無意間”撞見他提前回京,撞破這幢“丑事”,顧硯辭和柳銀霜死有余辜,可欺君之罪,也會牽連整個侯府——包括她!
甚至還會牽連到爹爹。
她掂量著手中的煙火,此事,她都能想明白,裴殊塵又豈會不知?
那他為何……
洛云纓輕咬下唇,抬眸望向這深邃難測的男人。
難道,他在試探她?
或許……
洛云纓不動聲色,果斷撩開了身側的輕紗,手中的信號煙火于燈臺輕輕一觸,火星驟然迸裂,伴著尖銳的嘶鳴直沖夜空。
一抹刺目的紅光,劃出一道冷冽弧線,瞬間照亮了整片星空。
霎時間,無數煙花驟然綻放,映亮了整片琉璃湖面,也照亮了洛云纓驚愕的臉龐,以及她晦暗無光的世界……
漫天煙火化作一片星海,如碎裂的銀河碎鉆璀璨奪目,星星點點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
好美……
她緊握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如此絢爛又悲壯的煙火,她還是第一次見,像極了自己短暫盛放的一生……
她仰頭望著煙花,卻不知道,身側某人忽明忽暗的面具之下,一雙幽深如古井的眼眸微微一凝,正出神地望著她。
當最后一簇火花散去,洛云纓這才緩緩收回目光。
手中是早已冷卻的煙火筒。
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臉上,她下意識地側過頭,撞進裴殊塵那深不見底的眼眸。
“沒想到清高圣潔、不打誑語的無妄居士,居然也會騙人!”
“清高圣潔?不打誑語?”裴殊塵倏然低笑,一道意味不明的笑意從喉間溢出,透著玩味。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夫人這次,恐怕看錯人了……”
說罷,他游離的目光掠過她手中的炮筒,稍作停頓:“你就真這么恨他?”
“恨到,不惜玉石俱焚?”
洛云纓丟下手中的廢炮筒:“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是嗎……”他的尾音拖得很長,身上的危險之氣驟然溢出,如巍峨的山峰傾軋而下。
“可若我說,夫人的事,便是裴某的事呢?”
他緩緩逼近,只手穩穩扣住她的后頸,力道不重,卻滿是掌控的強勢,與不容置喙的壓迫感,讓她無法掙脫。
“方才,若真是千羽衛的信號,夫人可想過,如何全身而退?”
“嗯?”
他瞇著眼,指尖在她細膩的后頸上輕輕摩挲,激起一陣戰栗。
洛云纓被迫仰起頭。
眼前這雙過于陰蟄的眼眸,比那青面獠牙的鬼域面具還要可怕,仿佛瞬間便能將她看穿看透。
她心頭一緊,迎上他的目光:“我從未想過,因為……我知道,這根本不是千羽衛的信號煙。”
“不,應該說,周圍就沒有千羽衛!”洛云纓篤定地說道。
“七爺若真想對付顧硯辭,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不過,是想要試探我對他的態度。”
“您說……我猜得對嗎?”
裴殊塵的指尖猛地松開,一絲暗喜浮上眉梢。
“有意思……”裴殊塵忽地低笑,聽不出喜怒:“夫人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冰雪聰明。”
他緩緩收回手臂,洛云纓后頸的壓迫頓時抽離,唯留指尖那淡淡的余溫。
“七爺謬贊。”洛云纓掩去所有的情緒,反唇相譏道:“今日,裴七爺也讓我大開眼界……”
裴殊塵卻不鬧不怒,眸色淡淡,靠在身側的船舷上,漫不經心的眸光望向遠處一艘漆黑的畫舫船。
“我身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正說著,洛云纓就聽到有人大喊著火了。
她放眼望去,顧硯辭和柳銀霜乘坐的那艘船出事了!
原本漆黑的小船,此刻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兩個衣衫不整的身影,倉皇地跳入湖中,拼命地劃著水,狼狽不堪。
特別是柳銀霜,她壓根就不會水,整個人披頭散發,在水面上載沉載浮。
要不是顧硯辭拽著她的腰,拼命朝岸邊游去,她早就沉入湖底……
看著那拼命掙扎的人影,洛云纓心中沒有半分快意,反而激起了千層巨浪。
這人會游水?
她目光緊鎖那見漸行漸遠的背影,男人劃水的動作行云流水,就算帶著柳銀霜這個拖油瓶,也游刃有余、毫不費力。
見狀,她眸子驟然緊縮,不對,他不是顧硯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