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洛云纓戴著白色帷帽,換上一身素色衣裙,只帶了斷雪一人,悄無聲息地從后院的偏門離開。
白馬寺那輛厚實的馬車,早已候在了小巷。
車上照舊備著她喜愛的糕點和蜜餞,以及香甜的乳酪茶。
邊上,還貼心準備了一件湛藍色的披風,與她今日的裝束極為相配。
洛云纓尖拂過披風柔軟的絲綢布料,心中微動。
裴殊塵倒是個細心又懂她的“解語花”。
想到他說的那處“大戲”,洛云纓竟生出了一絲期待。
今夜,他可千萬別讓她失望……
洛云纓喝著溫熱的乳酪茶,吃著甜絲絲的糕點,路途似乎也沒那么難熬。
當車夫輕呼一聲,拉住韁繩,車輪緩緩停下……
“夫人,琉璃湖到了!”
斷雪扶著她下車,替她披上了披風。
夜涼如水,帶著湖面濕潤的水汽,吹動著她的帷帽薄紗,隱約露出那清麗的側顏。
琉璃湖上滿是大大小小的畫舫,還有停泊準備入京的貨船,好不熱鬧。
此處,是運河入京前的最后一站,無數商船在此停歇休整,帶動了附近的繁華。
洛云纓站在岸邊,眼前一片燈火通明,酒肆歌樓的喧囂、商販的吆喝聲、船槳劃水的吱呀聲,交織在一起,生動而熱鬧。
“夫人,這邊請!”斷雪將她迎到邊上停泊的一艘畫舫船上。
這船……與周圍那些掛著艷俗燈籠和花束的畫舫截然不同。
通體烏黑,船身狹長,沒有任何繁復的裝飾,只在船頭掛著一盞小小的、透著柔和燭光的青蓮紗燈,說不出的低調的雅致。
洛云纓提起裙擺,緩緩踩上船板,剛上去,船身便輕微地晃了起來,她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便從簾后探出,握住了她的手腕。
天旋地轉,洛云纓毫無征兆地,撞進那堅實而沉穩的胸膛。
一股淺淡的檀香,掩蓋了他身上的那絲苦味,瞬間將她緊緊包裹。
洛云纓悚然抬起頭,對上半截的潔白下頜,在往上,便是那瘆人的玄鐵面具。
“裴……裴七爺!”
洛云纓驚愕,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如受驚的蝶,剛要“飛”出他的懷抱,耳邊便傳來那冷清如玉磬,卻又危險至極的嗓音。
“船身蕩漾,夫人可得……坐穩了……”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一絲戲謔,若有似無地夾雜著不易察覺的情緒。
洛云纓只覺耳根被火撩了一下,倉皇想要躲開,可腰肢上那只大手,卻如鐵鉗般箍著她,力道不大,卻讓她動彈不得。
“你……你先松手……”洛云纓再次掙扎。
軟嫩嬌軀,小貓般在懷中相蹭,如同致命煎熬。
裴殊塵指尖極輕地暗自收攏,將她摟得更緊了些,鼻息間滿是女人的馨香。
不等他松開,畫舫船便隨波而蕩。
她單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下接一下,撞進了他的懷中。
艙內靜謐無聲,只剩水波與心跳的凌亂交織。
當意識漸漸回籠,船已劃到了湖中央。
不遠處,一艘薄紗籠罩的畫舫,在夜風中左右搖曳,隱隱傳來女人的哭訴聲,似曾相識。
洛云纓眸光一凝,剛要開口,耳畔便拂過一道溫熱氣浪。
“噓……”
這是……讓她噤聲?
看來裴殊塵說的“好戲”,多半與這艘畫舫脫不了干系。
她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訝異。
這時,眼前的燭火驟然熄滅,周遭陷入一片漆黑,獨留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
黑暗,將她身上的五感放大。
她清晰地感受到,裴殊塵那有力的手臂,虛虛地環在她的腰間,仿佛是在保護,又像是無法逃脫的禁錮。
她被自己的荒唐想法嚇了一跳,正面紅耳赤,對面燈火朦朧的畫舫上,便傳來那矯揉造作的哭腔。
“表哥……”
“銀霜心里好苦啊……”
銀霜!
柳銀霜!!!
那這表哥豈不是……
她的指尖一根根用力收攏,順著聲音的源頭望去。
只見那畫舫的窗戶半掩著,依稀透出一男一女相擁的身影。
女人纖瘦嬌柔,趴在男人的懷中,哭得梨花帶雨。
男人身穿鎧甲,身形偉岸寬闊。
縱使隔著水霧和薄紗,洛云纓也一眼認出,是那熟悉的背影——顧硯辭!
他果然回來了!
偷偷在畫舫與柳銀霜私會!
真是好一出“大戲”!
見狀,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她的天靈蓋,就連渾身的血液也凝固。
她死死咬著下唇,這才沒讓自己發出聲音,強忍著繼續。
“銀霜,這些年你受苦了……”
沙啞的嗓音,裹挾著邊關粗糲的風沙,跟記憶中的他略有偏差。
三年時間,顧硯辭的變化應該很大吧……
未見其人,光聞其聲,都能感覺到如此陌生。
陌生到……她不敢相信,那就是她等了三年、期盼了三年的夫君!
她死死盯著那薄紗背后的男人,只見他緩緩抬手,輕拭著柳銀霜的淚痕。
良久,似下定決心,沉悶地開口。
“別哭,我這次定會給你討個公道!”
柳銀霜戚戚然地點頭:“那我呢……我何時才能堂堂正正,八抬大轎地嫁給你?”
這一問,倒是讓他沉默良久。
然后澀啞地開口:“此事,再議……”
柳銀霜失落地一嘆,哭得愈發凄慘:“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什么時候才能成為這候府的夫人?”
“銀霜,別逼我……”
“好,我不逼你,我相信你……”
他們的聲音不大,卻不偏不倚傳進了洛云纓的耳中。
縱使被滾燙的身軀緊緊包圍,也暖不透她身上溢出的徹骨寒涼,直往骨頭里鉆去。
過去三年,她曾想過無數次,與夫君重逢的模樣。
沒想到,竟是這般不堪!
他沖冠一怒,獨自離軍,提前返京,夜會表妹……
還被她當場撞見,親眼看到夫君與別的女人溫存。
原來,他并非天生冷淡,在柳銀霜面前,他就連說話故意都極盡溫柔。
可面對她時,卻冷得如同冰窟,話不投機。
愛與不愛竟這般明顯。
真是諷刺至極……
既然他們如此相愛,當初他為何不下聘求娶柳銀霜?
剛才又為何不敢答應她?
以他這三年軍功,足以換一道圣旨,請圣上賜婚,讓柳銀霜為平妻。
而他卻閉口不談,甚至都不敢應下?
他在顧慮什么?
洛云纓思緒很亂,瞪著對面的狗男女,那深情相擁的身影,在她眼前不斷晃蕩,燙紅了她的眼。
刺痛……
密密麻麻的刺痛襲來……
痛得她幾乎快要窒息。
不等她繼續探聽,對面似在密謀著什么,兩人刻意壓低了嗓音。
接著,燭火熄滅。
那艘畫舫在黑暗中劇烈地蕩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
眼前,再次亮起火光,洛云纓的靈魂,終于從冰冷的湖底“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