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她也有賞賜!
老夫人臉上先是一喜,笑意還不及眼底,就愣住了。
不是金銀細軟,而是一尊蒙著紅布,半人高的神像。
“太后娘娘聽聞老夫人身體抱恙,特賜白馬寺藥神娘娘像,置于老夫人房中,老夫人每日需誠心焚香跪拜,跪足兩個時辰,很快便會百病全消……”
見到藥神娘娘,聽說要每日跪拜兩個時辰,老夫人便臉色煞白、氣兒都喘不勻。
洛云纓也沒想到,太后娘娘會出這么損的招。
這分明是借賞賜之名,在敲打老夫人!
更是向侯府,乃至整個京城宣示,洛云纓是太后庇護的人,誰敢輕慢,便是與太后為敵!
可明明……太后三年前就對她寒了心。
三年的隔閡,一朝冰釋前嫌。
洛云纓捫心自問,她可沒這么大的本事。
唯一的變數——便是白馬寺的住持。
是他幫了她。
可明明,她與住持素未謀面。
昨晚也并未在寺中祈福。
為何……
難道背后的人是……他?
想到裴殊塵,她的心就猝不及防漏了一拍。
嚇得她趕緊垂眸,掩去眼底的波瀾。
直到秦公公的聲音傳來。
“夫人要保重身體,太后娘娘可惦記著您呢,有空進宮去陪陪她老人家,說些體己話……”
他意味深長地盯了一眼老夫人,似帶著警告。
侯府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
老夫人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方才的喜色蕩然無存。
該死的洛云纓!
竟真得了太后的賞賜和庇護!
可就算有太后撐腰又怎樣?
后宅里有的是殺人不見血的手段。
要不是硯辭來信,說洛云纓還有用處,她捏死洛云纓,就跟捏死一只螻蟻一樣簡單!
捕捉到老夫人眼底一閃而逝的殺意,洛云纓警鈴大作。
趁著秦公公等人在場,她古井般的目光,掃過狼狽的大嫂。
“大嫂惡口污蔑妯娌,妒忌我這侯夫人,已犯七出之條,按律當休!”
聞言,姚昕月泄氣地癱倒在地,紅著眼:“不要,我不要被休……你們要休了我,不如讓我去死!”
老夫人也氣得渾身發顫:“洛云纓,我勸你別太過分!她都受了懲罰,你就不能高抬貴手嗎?”
“老夫人慎言!”洛云纓聲音陡然冷厲:“她受罰,乃是口不擇言,冒犯了太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老夫人有意見?”
老夫人急了,連忙朝秦公公解釋:“她胡說的!這是太后的賞賜,老身……我能有什么意見?”
隨后她話鋒一轉:“不過,姚氏她絕不能休!”
洛云纓冷笑,老夫人自然舍不得休了姚氏。
姚昕月的父親是禮部侍郎,掌管科舉選拔。
候府和老夫人娘家杜府的年輕一輩,想要金榜題名、出人頭地,少不了姚家的幫襯。
他們自然不會放過這尊“大神”。
可洛云纓偏就不讓她如愿:“老夫人怎如此厚此薄彼?休我就休得,休她就休不得?”
此話一出,秦公公也變了臉色。
老夫人本就黑沉的臉愈發鐵青,此刻她騎虎難下,趕緊朝一旁的老媽子使了個眼色。
那老媽子似早有準備,抱出了大房長子顧清遠的牌位。
洛云纓萬萬沒想到,為了保住姚氏,他們竟連死去的大哥都不放過。
老夫人見到牌位,頓時傷心地抹了抹眼淚:“可憐我這大兒子,當年為治理水患和流民,馬兒受驚,摔下馬背而死。”
“姚氏年紀輕輕就守寡,這些年一直為他守身如玉,在府中陪著我這個老婆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要不是大房福薄,這侯府承襲的好事,怎會落到你二房頭上?”
“姚氏已經很可憐了,若再休了她,豈不是讓她去死?”
老夫人悲戚地說道:“看在你死去大哥的份上,這次就饒了她吧!”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齊齊看向洛云纓,等著她松口。
她隱怒地攥著衣擺,盯著顧清遠的牌位。
將死人搬出來說事,這讓她還如何下手?
可就這么放過姚氏,她不甘心!
似看出了她的不甘與為難,秦公公這時突然清了清嗓子。
“侯府此事是家事,亦是國事,看在已故顧大人為國捐軀的份上,姚氏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侯夫人,你覺得呢?”秦公公問道。
洛云纓感激地點點頭:“那就依秦公公所言。”
“今日看在已故大哥的份上,就暫且饒了大房的七出之條。”
老夫人和姚昕月聞言,明顯松了一口氣,可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洛云纓冷厲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姚氏污蔑侯府主母清譽,致使我與侯府蒙羞,家宅不寧,她需立刻向我道歉!”
“即日起,姚氏關入祠堂,面壁思過一個月,抄寫《女則》百遍,罰一年例銀,以儆效尤!”
“大嫂,你可接受?”洛云纓聲色俱厲地問。
奄奄一息的姚昕月,頓時便傻了眼。
她剛被秦公公當眾掌摑,又要被關進祠堂罰抄《女則》,還罰例一年。
這讓她以后還怎么在京中貴婦圈立足?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洛云纓,卻收到了老夫人的目光示意,無奈地沖她點了點頭。
罰得確實是重了點!
可今日之事,有秦公公在場,這已然是最好的結果……
姚昕月也知道,這頓責罰是免不了了,眼神怨毒地瞪向了洛云纓。
“好……是我做錯了事,我甘愿受罰!”
她緩緩站直了身子,不情不愿地沖她鞠躬道歉:“弟妹,對不起,是我今日莽撞了,你大人有大量就饒了我吧!”
洛云纓平靜的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真是便宜她了!
她心中憤憤不平,可面對大哥的牌位,卻有些無可奈何。
“大嫂,今日是因為敬重大哥,我才饒你一回,大哥的面子我只給一次,若是下次再犯,可別怪我……翻臉無情!”
姚昕月被她身上冷厲的氣勢嚇得直哆嗦,連聲道:“是……我、我知道了!”
姚昕月道完了歉,就跟兩個粗使婆子去了祠堂。
祠堂陰冷潮濕、空蕩無人,這禁足的一個月,怕是比在地獄更難熬。
“侯府的事已了,那雜家就先回宮復命了!”秦公公向她拱手告別。
洛云纓福了福身子:“多謝秦公公,還請公公替我問候太后,感謝太后娘娘記掛……”
“那是自然!”
秦公公剛走,老夫人就氣得拂袖而去,心不在焉被門檻被絆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
柳銀霜趕緊上前扶住,卻被老夫人氣得狠狠撓了一把,手背上留下一道明顯的紅痕。
“要你有何用,連我都扶不住……”
柳銀霜泫淚欲泣的臉上,哭得梨花帶雨:“對不起老夫人,都怪銀霜沒用,銀霜甘愿受罰……”
“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福氣都被你哭沒了……”
洛云纓暗笑,這還是老夫人第一次對柳銀霜疾言厲色。
果真是氣壞了!
望著眼前這一幕,夏荷忍不住笑出了聲。
春桃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收斂一點,這人還沒走遠呢。
斷雪不甘心地一咬牙,眼神似淬了冰:“真可惜,竟被他們用一個死人給逃了!”
洛云纓拍了拍她的肩:“沒事,來日方長……”
春桃安慰道:“雖然沒能將大房搬倒,但也夠她吃一壺的了。”
夏荷也附和道:“經此一事,相信他們也能安分些,小姐也能過幾天好日子。”
洛云纓垂下指尖,望向侯府上空那片厚重的陰云:“怕只怕,樹欲靜而風不止……”
她正喃喃自語,這時,一道熟悉的、銳利如鷹隼的視線,毫無預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常年征戰沙場的殺伐之氣,瞬間便穿透衣衫,直抵骨髓。
洛云纓脊背一僵,猛地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