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凜將身旁女孩細微的動作和瞬間低落的情緒盡收眼底,他神色未動,只是抬手,用公筷夾了一筷清爽的涼拌秋葵,隨即放入林清淺面前骨瓷碟里。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近處幾人聽清:“秋葵清爽,適合解膩。”
這個舉動細微,引來席間近處幾人目光,尤其是老夫人,對陸家小子的體貼和及時安撫,很是喜歡。
而對面林母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只是眼底掠過一絲黯然。
林嘉佑見狀,心中暗嘆,接過話茬:“時凜說得對,今天菜色豐富,吃點清爽的正好?!?/p>
席間話題漸漸轉到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趣聞和京北近期的文化活動上。
陸時凜話不多,但每每開口,總是切中要害,引得幾位與謝家交好,同樣關注文商領域的長輩連連點頭稱贊。
陸家這位眼光獨到,商戰上也是雷厲風行。
壽宴在表面和諧實則暗涌的氣氛中接近尾聲,老夫人年事已高,露出疲態。
林嘉佑與林母送老夫人回屋里,并送客。
賓客們陸續起身告辭,言語間對老夫人盡是祝福,對林清淺和林嘉佑也愈發客氣。
等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廳內只剩下自家人和上位離開的陸時凜。
老夫人被林母和傭人攙扶著起身,她頓住腳步,再次看向陸時凜,目光里帶著長輩特有的審度和不易察覺的托付意味。
“時凜,今天辛苦你,老婆子身子骨老了,就不招待年輕人,以后有空常來家里坐坐?!?/p>
這話的分量不輕,幾乎是一種公開的邀請。
而一旁的謝宛一聽奶奶的話,眼睛就放亮,看著陸時凜,嘴角的笑掩不?。骸皩Πr凜哥哥,以后有空常來家里坐坐。”
陸時凜望著老夫人,眼底蘊著笑容:“不辛苦,晚輩以后定會多來叨擾,還望老夫人不嫌棄?!?/p>
“不嫌棄不嫌棄。”
…
送老夫人回屋里休息,林清淺和林嘉佑送陸時凜。
“今天,謝謝!”林嘉佑再次鄭重道謝,語氣比之前私下里更多了幾分真誠。
林嘉佑沒有想到,向來嚴謹自律的男人,會在今日這樣的場合,動用權利去趕一個和他毫無干系的人。
可越是這樣,林嘉佑越是膽戰心驚。
像他們這樣的人,面對感情之事,哪會有什么真心,都是商業,家族聯姻。
大多外面有固定的女伴,為解生理需求。
可看今日,他心里打鼓了!
陸時凜神色淡然:“我說了,不必客氣?!?/p>
他目光轉向林清淺,語氣放緩了些:“嚇到了?”
林清淺搖搖頭,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映著廳內殘余的暖光,少了幾分疏離的寒意。
“沒有,只是……沒有想到他們會來。”
她說完,抬頭看向哥哥,“是……”
林嘉佑:“我沒有給陳戈遞請柬,壽宴來的都是我親自安排的,這件事我會去調查?!?/p>
陸時凜和林嘉佑四目眺望,似乎已經猜到了什么。
陸時凜薄唇微勾,“跳梁小丑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好了,我先送你回公寓。”林嘉佑眼神一凜,沒留她在老宅住下,知道她不想看見那個人。
陸時凜提出:“我來送吧,正好順路?!?/p>
林嘉佑頓了下,隨即點頭:“好,那麻煩你,淺淺,到了給我電話。”
陳戈和穆臻臻的事,看來需要處理了。
之前擱著沒管,是覺得陳家還不值得他大動干戈,取掉項目合作,也夠陳家忙一陣子,頭疼一陣子。
卻沒想到,這群人臉皮厚的,跑來京北鬧,剛剛那么一鬧,整個京北都知道淺淺和這個畜生那段不堪的過往。
林嘉佑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他的小公主,哪怕那個人是他尊敬的母親,也不允許。
夜色如墨,陸時凜的黑色座駕平穩地行駛在通往林清淺的公寓的路上。
車內很安靜,只有汽車引擎低沉的嗡鳴聲。
林清淺和陸時凜坐在后座上,側頭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和樹木。
京北的夜景繁華依舊,霓虹燈連成流動的光帶,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卻顯得有些茫然。
壽宴上的喧囂,陳戈和穆臻臻惡心的嘴臉,眾人各異的目光,外婆和哥哥的溫暖,以及……身旁這個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獨有的庇護。
“累了?”陸時凜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他側目望著她臉頰,語氣平淡,卻比在宴會上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
林清淺回過神,輕輕“嗯”了一聲,“有一點?!?/p>
她沒有故作堅強,也不知為何,覺得在他面前,不需要偽裝,反而很放心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是因為今晚他幫自己出氣嗎?
還是因為他的那幾句維護自己的話,而讓她心里對他放下了防范。
“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到了叫你?!彼穆曇粲蟹N讓人安心的力量。
林清淺順從地合上眼,卻沒有睡意。
感官在封閉安靜的車廂里變得格外敏銳。
她能聞到車內清淡的松木香,混合著他身上干凈凜冽的氣息。
能感覺到車子平穩轉向時輕微的離心力。
甚至能隱約感知到,他偶爾投向她的、沉靜的目光。
“陸先生?!彼鋈婚_口,眼睛依舊閉著,聲音有些輕,“今天……真的很謝謝你,不僅僅是解圍。”
謝謝他看穿了她的難堪,用一筷秋葵化解了她與母親之間的尷尬壁壘。
謝謝他在外婆面前,給了她足夠的底氣和體面。
也謝謝他此刻,不問緣由的安靜陪伴。
陸時凜沉默了幾秒,才道:“我說了,不用謝。”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林清淺,過去的事情,無論是海城的,還是更早以前的,都不能定義你現在和未來的價值,別人的眼光和議論,更不值一提,你只需要看著你想走的路,就夠了?!?/p>
他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她心底連自己都未曾清晰梳理的郁結。
是的,她在乎。
在乎那段失敗戀情帶來的評價,在乎母親缺席的童年和疏離的現在,在乎自己“謝家外孫女”卻并非真正屬于這里的微妙身份。
這些在乎,讓她在面對挑釁和審視時,下意識地繃緊神經,豎起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