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卒的話，劈得胡惟庸腦子嗡嗡作響。

他愣在椅子上，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嘴里喃喃自語：“你說什么？蟒島空了？

你給我翻譯翻譯，什么叫蟒島上人沒了？！給我翻譯翻譯！”胡惟庸的聲音都在發(fā)顫信。

小卒嚇得渾身發(fā)抖，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再次重復(fù)道：“回……回大人，就是字面意思。

小人派去的人，親自登上了蟒島，島上一個人都沒有了。

燕王殿下、李指揮、宋特使，還有所有的士兵，全都不見了，連一艘戰(zhàn)船都沒留下。

只剩下一些燒廢棄的泥巴高爐，還有一堆沒用的陶罐，除此之外，連個人影、一縷炊煙都沒有。”

每說一句，胡惟庸的臉色就白一分，到最后，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只覺得天都要塌了，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干，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差點滑下去。

腦子里一片空白，緊接著，各種不好的念頭，像潮水一樣涌了進來，甩都甩不掉。

被全殲了？

朱棣、李景隆，還有那一千五百衛(wèi)所精銳，全都被倭寇殺了？

不可能吧？

可除此之外，還有什么解釋能說明，島上的人全都不見了？

胡惟庸的心臟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官袍都被浸濕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朱棣是什么人？那是朱元璋的親兒子，是皇子啊！

李景隆是什么人？

那是曹國公李文忠的長子，也是朱元璋的侄孫。

這兩個人，要是真的出事了，死在了蟒島，第一個死的就是他胡惟庸！

至于宋昭？

死就死吧！

可朱棣和李景隆不一樣，這兩個人要是沒了。

他必死無疑！

他越想越慌，越想越怕，渾身控制不住地發(fā)抖，椅子都被他晃得咯吱咯吱響。

“來人！來人啊！”

胡惟庸突然嘶吼起來，聲音尖利。

幾名侍衛(wèi)和小廝，連忙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單膝跪地：“大人，屬下在！”

“快！”胡惟庸猛地一拍桌子，指著門外。

“立刻調(diào)集松江府衛(wèi)所所有能動用的人手，分成十隊，往蟒島周邊海域、所有小島，全部去找！

去找燕王殿下、李指揮和宋特使，去找所有的士兵和戰(zhàn)船！

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出來！

找不到！你們所有人，都別想活！本官要了你們的命！”

胡惟庸的怒吼聲，響徹整個府衙大堂。

“屬下遵令！屬下這就去！”

幾名侍衛(wèi)不敢耽擱，連滾帶爬地站起身，快步?jīng)_了出去，調(diào)集人手，趕緊去尋找朱棣等人的蹤跡。

大堂里，又只剩下胡惟庸一個人。

他癱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開始瘋狂地想對策。

現(xiàn)在不是慌的時候，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首先，必須先找到人。

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找到蹤跡，只要有一絲希望，就不能放棄。

其次，這件事，絕對不能拖延，必須立刻上報陛下。

胡惟庸太了解朱元璋了，朱元璋性格多疑，脾氣火爆，最討厭的就是有人瞞著他，欺騙他。

這件事這么大，牽扯到皇子和公侯之子，根本瞞不住，也不能瞞。

上報，可能會死。

可要是拖延不報，等朱元璋自己知道了，他必死無疑，而且死得更慘，說不定還會連累家人。

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就算是冒險，也要立刻上報。

除此之外，他還要想，朱棣、李景隆和宋昭，到底去哪里了？

被倭寇抓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朱棣帶了五百人，李景隆又帶了一千精銳，一共一千五百衛(wèi)所精銳，都是經(jīng)過嚴(yán)格訓(xùn)練的士兵，戰(zhàn)斗力極強。

就算遇到倭寇，也不可能被全殲，更不可能被悄無聲息地抓走。

就算是被倭寇偷襲，以一千五百人的兵力，也能拼死抵抗，至少能有幾個人生還，回來報信。

可現(xiàn)在，派去探消息的人，連一個幸存者都沒找到，島上連一點打斗的痕跡都沒有，這根本說不通。

難道是倭寇的人數(shù)太多了？

還是說，倭國派了大批援兵過來，偷襲了蟒島？

胡惟庸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倭國離松江府這么遠，就算是派援兵，也需要很長時間，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根本不可能趕到蟒島，更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拿下一千五百精銳。

而且，要是倭國真的派了大批援兵，松江府周邊的海域，肯定會有動靜，他不可能一點消息都得不到。

排除了被倭寇全殲、被倭寇抓走的可能，剩下的唯一一種可能，就是他們自己走了。

他們自己離開了蟒島。

帶走了所有的士兵和戰(zhàn)船。

可他們走去哪了？

胡惟庸皺著眉頭，苦苦思索。

陛下讓他們救出宋昭后，立刻返回松江府，重啟開海事宜。

他們不可能擅自返回應(yīng)天，沒有陛下的旨意，擅自回京，那是大罪，朱棣和李景隆不可能這么傻。

難道，他們是去繼續(xù)打擊倭寇了？

這個可能性最大。

朱棣向來好戰(zhàn)，一心想立功。

李景隆也想證明自己，不想一直被人當(dāng)成紈绔子弟。

宋昭那個小子，也不是個安分的主。

說不定，他們是覺得，蟒島周邊還有倭寇據(jù)點，想趁這個機會，徹底清剿倭寇，立一大功，然后再返回松江府。

應(yīng)該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胡惟庸在心里不斷安慰自己，只有這個解釋，才說得通。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不能掉以輕心。

不管他們?nèi)チ四睦铮灰惶煺也坏饺耍鸵惶觳坏冒矊帯?/p>

朱元璋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的兒子、公侯之子，還有一千五百精銳，就這么憑空消失，一點消息都沒有。

必須盡快找到他們，哪怕是找到一絲蹤跡，也好向朱元璋交代。

“來人！”胡惟庸再次開口，語氣比剛才稍微平靜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一絲急切。

一名小廝連忙跑了進來，單膝跪地：“大人，有何吩咐？”

“快，去把筆墨給本官拿來，越快越好！”胡惟庸沉聲吩咐道。

“屬下遵令！”小廝不敢耽擱，立刻轉(zhuǎn)身，快步跑去準(zhǔn)備筆墨紙硯。

沒多久，小廝就端著一張桌子，上面放著筆墨紙硯，快步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胡惟庸面前的案幾上，然后恭敬地站在一旁，不敢亂動。

胡惟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拿起毛筆，蘸了蘸濃墨。

他要寫奏折，立刻寫，立刻派人加急送往應(yīng)天，上報給朱元璋。

臣，胡惟庸，謹(jǐn)奏陛下：

臣蒙陛下厚愛，管松江府諸事，日夜兢兢業(yè)業(yè)，不敢有半分懈怠，惟愿能為陛下分憂，為大明盡忠，不負(fù)陛下托付之恩。

今有要事，事關(guān)重大，牽扯燕王殿下朱棣、武德衛(wèi)指揮使李景隆、宋昭三人安危。

還有一千五百衛(wèi)所精銳的蹤跡，臣不敢有半分隱瞞，即刻奏明陛下，懇請陛下圣裁。

一月前，燕王殿下朱棣，為營救開海特使宋昭，親率五百衛(wèi)所精銳，前往蟒島，圍剿盤踞在島上的倭寇，臣得知消息后，憂心忡忡，生怕燕王殿下有閃失，即刻上奏陛下，稟明此事。

陛下圣明，念及燕王殿下安危，體恤松江府防務(wù)空虛，即刻下旨，令武德衛(wèi)指揮使李景隆，從松江府衛(wèi)所，調(diào)集一千精銳，率領(lǐng)二十艘戰(zhàn)船，前往蟒島支援燕王殿下，務(wù)必確保燕王殿下、宋昭特使的安全，待營救之事了結(jié)后，即刻返回松江府，重啟開海事宜。

臣遵旨，即刻傳令松江府衛(wèi)所，配合李景隆指揮使調(diào)集兵力、調(diào)度戰(zhàn)船，全程不敢有半分耽擱，確保李景隆指揮使能盡快率軍出發(fā)，趕往蟒島支援。

自李景隆指揮使率軍出發(fā)后，臣日夜?fàn)繏欤咳张扇饲巴u方向探查消息，期盼能早日得知燕王殿下、李景隆指揮使平安的消息，也好早日重啟開海事宜，安撫松江府商戶之心。

可臣先后三次，派遣共計八名探查人員，前往蟒島探查消息，均未收到任何回信，探查人員也未返回，生死未卜，臣心中越發(fā)不安，深知此事事關(guān)重大，不敢有半分懈怠。

今日午時，臣再次派遣十名精銳士卒，前往蟒島探查，方才收到士卒回報，蟒島已然空無一人。

據(jù)探查士卒所述，其親自登上蟒島，仔細(xì)巡查全島，未發(fā)現(xiàn)任何人員蹤跡，燕王殿下、李景隆指揮使、宋昭特使，還有所有前往蟒島的一千五百衛(wèi)所精銳，均已不見蹤影，所有戰(zhàn)船也一并消失，島上僅遺留一些廢棄的泥巴高爐、燒制的陶罐，還有少量士兵遺留的衣物、兵器，未發(fā)現(xiàn)任何打斗痕跡、血跡，也未發(fā)現(xiàn)倭寇蹤跡，仿佛所有人都是憑空消失一般。

臣得知此消息后，如遭雷擊，心急如焚，當(dāng)即調(diào)集松江府衛(wèi)所所有能動用的兵力，共計三千精銳，分成十隊，前往蟒島周邊所有海域、大小島嶼，全面搜尋燕王殿下、李景隆指揮使、宋昭特使，以及一千五百衛(wèi)所精銳的蹤跡，務(wù)必挖地三尺，找到眾人的下落，哪怕是一絲蹤跡，也會第一時間奏明陛下。

臣反復(fù)思索，結(jié)合燕王殿下、李景隆指揮使、宋昭特使三人的性情，還有當(dāng)前松江府周邊的局勢。

斗膽猜測，燕王殿下等人，絕非遭遇倭寇偷襲，也非被倭寇所擒。

其一，燕王殿下親率五百精銳，李景隆指揮使率軍一千支援，共計一千五百衛(wèi)所精銳，皆是大明精銳士卒，戰(zhàn)斗力強悍，倭寇兵力微薄，且分散盤踞在各個小島，根本不可能集結(jié)足夠的兵力，悄無聲息地拿下一千五百精銳，更不可能做到不留一絲痕跡。

其二，倭國離松江府甚遠，即便派遣援兵，也需多日行程，短期內(nèi)根本無法抵達蟒島，且臣每日派人巡查松江府周邊海域，未發(fā)現(xiàn)任何倭國戰(zhàn)船的蹤跡，故而可排除倭寇援兵偷襲的可能。

其三，島上未發(fā)現(xiàn)任何打斗痕跡、血跡，也未發(fā)現(xiàn)倭寇遺留的物品，可見眾人并非遭遇不測，而是主動離開了蟒島。

臣揣測，燕王殿下向來心系大明百姓，痛恨倭寇肆虐沿海，殘害百姓，李景隆指揮使身為曹國公之子，忠勇可嘉，一心想立功報國，證明自身能力，宋昭特使也一心為民，致力于清剿倭寇、重啟開海，造福松江府百姓。

三人此次前往蟒島，營救之事了結(jié)后，見蟒島周邊仍有倭寇據(jù)點，倭寇依舊在沿海劫掠百姓，殘害大明子民，心中不忍，故而臨時決定，率軍前往清剿周邊倭寇據(jù)點，為民除害，立功報國，待清剿倭寇之事了結(jié)后，再返回松江府，重啟開海事宜，只是事發(fā)倉促，未及派人返回松江府，向臣稟明情況，也未及上奏陛下，故而導(dǎo)致臣這邊探查不到消息，誤以為眾人失蹤。

臣深知，燕王殿下、李景隆指揮使、宋昭特使三人，此舉雖有擅自行動之嫌，未遵陛下旨意，及時返回松江府，但初心皆是為了大明，為了百姓，為了清剿倭寇，穩(wěn)固大明沿海防線，絕非有意違抗陛下旨意，更非有不臣之心。

臣身為新任開海特使，未能及時察覺燕王殿下等人的心思，未能及時勸阻，未能及時將此事奏明陛下，心中萬分愧疚，萬分自責(zé)，日夜難安，唯有竭盡全力，調(diào)集所有兵力，搜尋眾人蹤跡，待找到眾人后，即刻傳令，令其速速返回松江府，面見陛下，請罪領(lǐng)罰。

當(dāng)前，松江府商戶因開海事宜遲遲未重啟，情緒不滿，已有商戶聚集在府衙門口鬧事，臣已派人安撫，發(fā)放銀兩作為補償，告知商戶，燕王殿下等人不久便會返回，即刻重啟開海事宜，目前商戶情緒已略有緩和，臣會持續(xù)關(guān)注，妥善安撫，絕不讓事態(tài)擴大，絕不給陛下添麻煩。

臣對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鑒，此生唯愿追隨陛下，輔佐陛下，治理大明，清剿倭寇，安撫百姓，絕無半分私心，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次之事，臣定會竭盡全力，查明真相，找到燕王殿下等人的蹤跡，及時奏明陛下，任憑陛下處置，臣毫無怨言。

臣惶恐不安，言辭笨拙，未能將此事詳盡表述，懇請陛下圣明，體察臣的忠心，恕臣之罪，指示臣后續(xù)如何行事，臣定當(dāng)遵旨而行，不敢有半分違背。

謹(jǐn)此上奏，望陛下圣裁！

三日后乾清殿。

朱元璋讀完最后一句話，再也忍不住，猛地將手中的奏折，狠狠拍在了案幾上。

“啪！”

一聲巨響，奏折被拍得散開。

跪在地上的小太監(jiān)，嚇得渾身發(fā)抖，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被朱元璋遷怒，丟了性命。

朱元璋站起身，雙目圓睜，對著空曠的御書房，厲聲怒吼道。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