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驤的話剛落地,奉天殿里瞬間安靜下來。
朱元璋整個人都懵了,緊緊攥著龍椅的扶手,指節都泛了白。
他愣了足足三秒,才反應過來,嘴里低聲念叨:“知府?松江知府呂弈?正四品的知府!宋昭他敢直接下令問斬?連個奏折都沒往京城遞?”
越想越不對勁,朱元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胸口的火氣直往上竄。
這是要干什么?
擅殺朝廷命官,還一次性要斬三十多個,連匯報都不匯報,這跟造反有什么區別?
“放肆!”
兩個字剛要吼出口,朱元璋眼角的余光掃到了眼前的面板,上面的明君點數明晃晃地顯示著89點。
他猛地閉住嘴,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不能發火,不能再扣分了。
之前幾次因為宋昭發火,明君點數掉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漲到89點,再掉下去就麻煩了。
朱元璋深吸了兩口氣,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敲,語氣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威嚴:“毛驤,你說清楚,宋昭為什么要斬這些官吏?”
毛驤趴在擔架上,聲音依舊微弱,卻不敢有半點耽擱:“回陛下,據拱衛司小旗密報,宋昭說……說呂弈等人勾結倭寇,還派人刺殺皇子,刺殺他這個開海特使,他說呂弈是主謀,其余三十多個官吏都是幫兇,罪該萬死,所以要公開斬首,以儆效尤。”
“勾結倭寇?刺殺皇子?”
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剛壓下去的火氣又要往上冒。
殿下的百官也炸開了鍋,紛紛交頭接耳。
呂本站在百官隊列里,臉色瞬間黑得像鍋底。
他早就知道這個侄子在江南不老實,貪贓枉法的事肯定沒少干。
可他萬萬沒想到,呂弈的膽子竟然大到這種地步,敢勾結倭寇,還敢刺殺皇子!
倭寇是什么?
那是朝廷連年清剿都沒徹底根除的禍害,勾結倭寇就是通敵叛國!
刺殺皇子更是滅九族的大罪!
呂本只覺得腿肚子發軟,冷汗順著后背往下淌。
完了,要是這事是真的,呂家全完了,他這個當叔叔的也得被連累進去。
李善長站在最前面,眉頭緊緊皺著。
他是丞相,最清楚勾結倭寇的嚴重性。
呂弈要是真敢碰這條紅線,誰也保不住他。
劉伯溫捋著胡須,眼神凝重。
他早就覺得江南海貿不對勁,沒想到竟然牽扯出這么大的事,還連累了三十多個官吏。
徐達站在武將隊列的最前面,臉色也沉了下來。
刺殺皇子,這是對皇室的公然挑釁。
他麾下的將士在前線跟北元拼命,這要是傳出去,軍心都得受影響。
“都他娘的給咱安靜!”
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椅,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的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再也忍不住怒火吼道:“他娘的!反了天了,一個知府,敢勾結倭寇,還敢刺殺朕的兒子!這是把朕的江山當什么了?把朕當擺設不成?
還有宋昭!就算呂弈真有罪,他也得先把人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審理!他倒好,直接下令問斬,連個招呼都不跟朕打!眼里還有沒有朝廷,有沒有朕?”
朱元璋越罵越氣,龍椅都被他拍得咚咚響。
百官嚇得全都跪倒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呂本跪在地上,心里更慌了,一個勁地祈禱這事是宋昭誣陷,是沒查實的假消息。
罵了好一會兒,朱元璋的火氣稍微降了點,他看向擔架上的毛驤,咬牙問道:“毛驤,你跟朕說,宋昭說的這些事,有沒有查實?”
毛驤連忙回道:“陛下,臣……臣也不知道,小旗傳回來的消息,只是宋昭單方面的說法,還沒來得及核實具體情況。”
“不知道?”朱元璋的聲音更冷了。
“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就敢跑來跟朕稟報?朕養你們拱衛司是干什么吃的?吃干飯的嗎?”
毛驤嚇得渾身發抖,連忙說道:“陛下息怒!臣這就派人去核實!立刻就去!”
“現在就去!”朱元璋厲聲下令。
“朕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必須把事情查清楚,呂弈到底有沒有勾結倭寇,有沒有刺殺皇子,宋昭手里到底有什么證據,全都給朕查明白!
要是查不清楚,你也不用回來了!”
“臣遵旨!”毛驤連忙領命。
兩個拱衛司的士卒立刻抬著擔架,急匆匆地退出了奉天殿。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呂本松了口氣,沒查實就好,只要沒查實,就還有轉圜的余地。
他不能讓呂弈出事,更不能讓呂家被連累。
呂本定了定神,趴在地上,對著朱元璋說道:“陛下,臣有話要說。”
“說。”朱元璋的語氣依舊冰冷。
“陛下,”呂本緩緩說道。
“此事事關重大,牽扯甚廣,現在還沒有查實,不能單憑宋昭一面之詞就下定論。
呂弈是臣的侄子,臣知道他性子有些急躁,但臣敢保證,他絕對不敢勾結倭寇,更不敢刺殺皇子。
說不定是宋昭在江南辦案,與地方官吏起了沖突,才故意誣陷呂弈等人。
陛下英明,還請陛下息怒,等毛驤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再做定奪也不遲。”
呂本的話音剛落,幾個江南籍的官員也紛紛站了出來,跪倒在地。
魏觀說道:“陛下,呂大人所言極是。江南官吏一向恪盡職守,斷不敢做勾結倭寇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宋昭身為開海特使,手握重權,說不定是想借辦案立威,故意夸大其詞,甚至誣陷地方官吏。”
禮部侍郎李亨也說道:“陛下,呂知府在松江任職多年,雖說有些小過錯,但總體還算稱職,深得百姓愛戴。說他勾結倭寇,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還請陛下給江南官吏一個清白,等查明真相后,再依法處置。”
緊接著,十幾個江南籍的官員全都跪了下來,紛紛為呂弈等人求情,懇請朱元璋息怒,等待調查結果。
這些江南官員平日里相互照應,形成了一個不小的勢力。
呂弈是松江知府,在江南官吏中頗有威望,要是他倒了,后續說不定會牽扯出更多人,他們自然要站出來幫呂本說話。
朱元璋看著跪倒一地的江南官員,眼神越來越冷。
他最討厭的就是官員結黨營私,這些江南官員現在抱團求情,反而讓他心里起了疑心。
難道呂弈勾結倭寇的事,這些人都知道?甚至還有人參與其中?
朱元璋沒說話,只是淡淡地撇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南官員,然后把目光投向了李善長。
“李善長。”朱元璋開口問道。
“你是丞相,你來說說,這事該怎么處理?”
李善長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這是個燙手山芋。
幫江南官員說話,要是后續查明呂弈真有罪,他會被牽連。
幫宋昭說話,要是事情是假的,他又會得罪整個江南官員集團。
李善長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陛下,臣以為,呂大人和各位江南官員所言有理。
此事確實疑點重重,目前只有宋昭單方面的說法,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
在沒有查實之前,確實不宜妄下定論。
而且,宋昭擅自下令斬殺朝廷命官,無論事情真假,都有違朝廷法度。
不過,考慮到他是開海特使,或許是急于辦案,才一時沖動。”
朱元璋皺了皺眉,問道:“那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
李善長說道:“陛下,臣記得,陛下之前就有巡幸江南的打算,原本定在一個月后出發,視察江南的開海事宜。
如今江南出了這等事,陛下不如提前動身,親自前往松江府。
陛下慧眼如炬,親臨現場,既能查清楚呂弈等人是否真的勾結倭寇,也能查明宋昭是否存在誣陷、擅權之舉,還能順便視察開海進度,一舉多得。”
說到這里,李善長頓了頓,又說道:“《尚書·呂刑》有云:‘兩造具備,師聽五辭。
意思是說,審理案件時,要讓原告和被告都到場,仔細聽取雙方的陳述,才能做出公正的判決。
陛下親自前往松江,當面詢問宋昭、呂弈等人,聽取各方證詞,查看相關證據,自然能明辨是非,做出最公正的裁決。”
朱元璋聽了,心里暗暗點頭。
李善長這個建議確實不錯。
親自去松江,既能查明真相,又能震懾江南的官員,還能看看開海進度為什么卡在兩成不動,確實是一舉多得。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說道:“好,就按你說的辦。”
“傳朕旨意,三日后出發,巡幸江南,親臨松江府查案。
徐達,你率領五百親軍隨行護駕。”
徐達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說道:“臣遵旨!”
“百室,你留守應天府,輔助太子處理朝廷日常事務,有重大事情,隨時派人快馬稟報。”
“臣遵旨!”李善長躬身領命。
“其余官員,各司其職,不得有誤!”
“臣等遵旨!”百官齊聲應道。
朱元璋擺了擺手,說道:“都起來吧。散朝!”
百官紛紛起身,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