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剛過,三道溝子的天冷得能凍裂石頭。
亂石崗的大棚雖然沒長出這一季的菜,但那個能鎖住太陽的白色棚子,已經(jīng)成了全縣的西洋景。
省里袁教授親自送的技術(shù),這名頭太響。
趙山河雖然沒怎么張揚,但“萬元戶”、“省城有人”、“科技帶頭人”這幾個標簽,已經(jīng)讓他成了十里八鄉(xiāng)眼里的香餑餑。
這人一紅,是非就多。
尤其是關(guān)于趙山河那口子,那個撿來的野丫頭小白,村里的閑話就沒斷過。
……
這一天,趙山河正在屋里算賬。
小白趴在熱炕頭上,手里攥著鋼筆,在一張舊報紙上畫圈圈。
“哎呦!山河啊!在家呢?”
隨著一陣那股子特有的雪花膏味兒,村里最有名的王媒婆扭著腰進來了。
她穿著紫紅色的棉襖,臉上抹著兩坨高原紅,見人三分笑。
“王嬸,稀客啊。坐。”
趙山河沒下炕,只是客氣地指了指板凳。
王媒婆也不見外,一屁股坐下,眼神在整潔的家具上掃了一圈,眼里的光更亮了。
“山河啊,嬸子今兒來,是給你道喜的!”
王媒婆從懷里掏出一張黑白照片,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遞過去:
“這是縣供銷社李主任家的二閨女!今年二十,高中畢業(yè),那是吃皇糧的!人家說了,只要你點頭,不要彩禮,還陪送一輛飛鴿自行車!”
趙山河看都沒看那照片,依舊低頭算賬:“嬸子,我有媳婦。”
王媒婆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斜眼瞥了瞥趴在炕角、一聲不吭的小白。
“山河啊,你也別嫌嬸子說話直。這丫頭……當初是你可憐她撿回來的。當個妹子養(yǎng)著行,當媳婦?那不是讓人笑話嗎?”
王媒婆來了勁,唾沫橫飛:
“你看她,大字不識一個,話也說不利索,更別提幫你管賬、應(yīng)酬了。你現(xiàn)在是咱們縣的紅人,將來是要做大買賣的。你需要的是個知書達理的賢內(nèi)助,能幫你撐門面的!這野丫頭……帶出去都丟份兒啊!”
“啪。”
趙山河把手里的賬本重重合上。
小白手里的鋼筆停住了。
她雖然聽不懂那些復(fù)雜的詞,但她能聽懂語氣。這個老女人在嫌棄她。
小白慢慢轉(zhuǎn)過頭,那一雙琥珀色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危險的**“呼嚕”**聲。
就像是一頭護食的狼,被侵犯了領(lǐng)地。
王媒婆被這眼神一盯,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從板凳上滑下去。
“嬸子,請回吧。”趙山河冷冷地開口,“我就喜歡野的。別的女人再好,我不稀罕。”
“哎呀!你這孩子咋不聽勸呢……”
就在王媒婆還想糾纏的時候。
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低沉有力的汽車引擎聲。
不是那種破舊的大卡車,也不是冒黑煙的拖拉機。
“滴——”
一輛米黃色的北京212吉普車,極其拉風地停在了亂石崗的大門口。
在這個年代,能開這種車的,非富即貴。
車門打開。
一只穿著黑色高跟長筒皮靴的腳,踏在了雪地上。
緊接著,一個女人走了下來。
在這個大家都穿棉襖、二棉褲,臃腫得像狗熊一樣的季節(jié)里,這個女人的出現(xiàn),簡直就像是電影畫報里走出來的摩登女郎。
她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長款束腰風衣,里面是高領(lǐng)的白色羊毛衫,脖子上圍著一條鮮艷的紅圍巾。
頭發(fā)燙成了當時省城最流行的大波浪卷,皮膚白皙,嘴唇上涂著淡紅色的口紅,鼻梁上架著一副蛤蟆鏡。
美。
洋氣。
自信。
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含情脈脈的桃花眼,看著趙山河的院子,嘴角勾起一抹優(yōu)雅的微笑。
“請問,這里是全省青年致富帶頭人趙山河同志的家嗎?”
她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股子大城市的磁性和知性,字正腔圓,跟王媒婆那大嗓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王媒婆看得眼都直了,手里的照片瞬間捏成了團。
跟這女人一比,供銷社老李家的閨女那就是燒火丫頭啊!
趙山河也愣了一下,下炕穿鞋,迎了出去。
“我是趙山河。你是?”
那女人大大方方地走過來,主動伸出一只修長白皙的手:
“你好,趙山河同志。我是省日報社的首席記者,我叫沈雪。”
“省委宣傳部聽說你搞出了雪地大棚,特意派我來做個專訪。”
沈雪。
人如其名,既有冰雪般的聰明剔透,又有春風般的溫暖笑容。
屋里。
沈雪坐在炕沿上,優(yōu)雅地從皮包里拿出筆記本和鋼筆。
她沒有嫌棄農(nóng)村的土炕,也沒有對衣著有些奇怪的小白投去異樣的目光,反而很有禮貌地沖小白笑了笑。
“小妹妹,你真漂亮。這身紅衣服很適合你。”
沈雪從包里掏出一塊金燦燦的巧克力,遞給小白。
“嘗嘗?這是我在友誼商店買的。”
小白看著那塊巧克力,又看著沈雪。
她沒有接。
她的鼻子動了動。
這個女人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不是汗味,不是柴火味,也不是泥土味。是一種淡淡的茉莉花香水味。
很好聞,但很具有侵略性。
小白的直覺告訴她:危險。
這種危險不是來自武力。如果打架,小白覺得自己一秒鐘就能咬斷她的脖子。
但這個女人坐在趙山河對面,談笑風生,那種自信和從容,是小白沒有的。
“趙同志,關(guān)于大棚的溫控數(shù)據(jù),你是怎么想到的?”
“對于明年的野山參出口,你有沒有考慮過品牌化?”
“我在省里認識幾位外貿(mào)廳的朋友,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牽線……”
他們聊的東西,小白聽不懂。
她只能看見,趙山河跟這個女人聊得很投機。
趙山河的眼神里,有一種遇到知音的欣賞。
那是趙山河跟小白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過的眼神,那種平等的、智力上的交流。
小白蹲在旁邊,手里緊緊攥著那支鋼筆。
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這種感覺,比被狼王咬了一口還難受。
采訪進行了兩個小時。
沈雪不僅專業(yè),而且非常懂得人情世故。
她說話滴水不漏,既捧了趙山河,又不會顯得獻媚。
“趙山河,說實話,來之前我以為你是個滿臉橫肉的暴發(fā)戶。”
采訪結(jié)束,沈雪合上筆記本,站起身,看著趙山河,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
她走到趙山河面前,距離稍微有點近,那股幽幽的茉莉花香鉆進了趙山河的鼻子里。
“沒想到,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遠見,也更有……男人味。”
她笑著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幫趙山河撣了撣肩膀上的一根線頭。
“這篇報道發(fā)出去,你就要成全省名人了。到時候,可別忘了請我喝酒。”
趙山河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很有魅力。
她是那種成熟、獨立、又懂得利用自己女性優(yōu)勢的聰明女人。
跟她在一起,你會覺得很舒服,很體面。
“一定。沈大記者的筆桿子,那是金不換。”趙山河客氣地回應(yīng)。
“叫我沈雪吧,沈記者太生分了。”
沈雪眨了眨眼,轉(zhuǎn)身準備離開。
臨走前,她似乎才注意到一直蹲在角落里、眼神不善的小白。
她走到小白面前,并沒有被小白那兇狠的眼神嚇退,反而彎下腰,平視著小白。
“小妹妹,看好你哥哦。”
沈雪伸出手,輕輕刮了一下小白的鼻子,這個動作充滿了寵溺,甚至帶著一點挑釁。
“外面的世界很大,像他這么優(yōu)秀的男人,可是有很多女人盯著的。”
說完,她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轉(zhuǎn)身走出了屋子。
王媒婆早在旁邊看傻了眼,直到沈雪走了,才喃喃自語:“乖乖……這才是正宮娘娘的范兒啊……”
吉普車轟鳴著走了。
屋里還殘留著那一抹淡淡的香水味。
趙山河送人回來,心情不錯。能上省報,這對他的參場來說是天大的廣告。
“媳婦,看啥呢?”
趙山河看見小白正蹲在門口,死死盯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小白轉(zhuǎn)過頭,看著趙山河。
她的表情很委屈,甚至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恐慌。
她指了指自己的紅棉襖,又指了指剛才沈雪坐過的地方。
“哥。”
小白蹦出一個字。
“嗯?”
“丑。”
趙山河一愣:“誰丑?你?還是她?”
小白搖搖頭。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有些粗糙的手,那是常年摸爬滾打、甚至殺人見血的手。而剛才那個女人的手,白得像豆腐。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臟。
她跑進屋,拿起那塊沈雪留下的巧克力。
“啪!”
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踩碎。
然后,她沖進趙山河懷里,一口咬住了趙山河的肩膀。
這一口咬得有點狠,帶著發(fā)泄,也帶著害怕。
“嘶!疼疼疼!松口!”
趙山河疼得齜牙咧嘴,但他沒有推開小白。
他感覺到了。
懷里這個小野獸,在發(fā)抖。
她在害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被遺棄。沈雪的出現(xiàn),就像一個來自文明世界的入侵者,讓這只從小在叢林法則中長大的小狼,第一次感受到了降維打擊的自卑。
趙山河嘆了口氣,反手抱緊了小白,大手輕輕拍著她的后背。
“傻丫頭。”
“她是過客,你是家。”
“她噴的是香水,一吹就散了。你身上是奶香味,哥聞一輩子都不膩。”
小白松開了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那是她第一次流露出女人的脆弱,而不是狼的兇狠。
“真的?”
“真的。比真金還真。”
趙山河揉了揉她的腦袋,眼神堅定。
“不管是省報記者,還是天王老子,誰也換不走你。”
小白吸了吸鼻子,把頭埋進趙山河的胸口,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那顆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了下來。
但她的手,依然緊緊抓著趙山河的衣角,一刻也不敢松開。
……
省城回程的吉普車上。
沈雪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逝的雪景。
她拿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上面寫著今天的采訪記錄,而在最后一行的空白處,她用娟秀的字體寫下了一句話:
“趙山河,野心勃勃的草莽英雄。那個叫小白的女孩……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逆鱗。”
沈雪微微一笑,眼神中閃爍著獵人發(fā)現(xiàn)獵物時的興奮。
“真有意思。看來這三道溝子,我以后要常來了。”
她合上筆記本。
這不僅僅是一個新聞素材。
這是一個讓她感興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