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火車站,貨運北站。
陰沉的天空下,幾臺黑色的蒸汽機車正噴吐著巨大的白煙,發出震耳欲聾的汽笛聲。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洗不掉的煤煙味,混合著凍白菜、機油和生銹鐵軌的冷硬氣息。
趙山河穿著那件黑色呢子大衣,領口豎起,擋住刺骨的穿堂風。
他站在兩輛解放大卡車前,腳下的煙頭已經扔了一地。
車沒熄火,怠速的轟鳴聲讓人的心更加煩躁。
在他面前,是一道緊鎖的鐵柵欄門,和幾個穿著鐵路制服、斜挎著人造革公文包的辦事員。
領頭的叫劉金水,貨運處的一名科長,也是胡震天當年的把兄弟。
此刻,他正捧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一邊吹著熱氣,一邊斜眼瞅著趙山河。
“趙老板,這事兒你跟我急也沒用。上面的文件寫得清清楚楚,最近是森林植物檢疫嚴打期。你這幾千斤的山貨,還有那些人參,沒經過省級熏蒸證明,就是不能上車皮!”
劉金水喝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道:
“這要是有病蟲害傳到南方去,這個責任誰擔?你擔得起嗎?”
這完全是扯淡。
誰都知道,大冬天的干貨哪來的病蟲害?這就是明擺著的卡脖子。
胡震天這一手夠陰,只要這批貨在露天站臺上凍半個月,受潮發霉,趙山河的這趟買賣就得賠個底掉。
李大壯急得在雪地里轉圈,想上去理論,被趙山河攔住。
小白蹲在卡車的踏板上,雙手插在軍大衣的袖筒里,縮成一團。
她的目光沒有看劉金水的臉,而是死死盯著劉金水那上下滾動的喉結,瞳孔里閃爍著危險的綠光。
只要趙山河一個眼神,她就能撲上去。
“劉科長,借一步說話。”
趙山河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不動聲色地塞進劉金水的大衣口袋。
“天冷,給兄弟們買點茶葉暖暖身子。高抬貴手,這批貨是外貿加急的。”
劉金水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嘴角勾起一抹貪婪的笑,但緊接著,他想到了胡震天的囑咐,又把信封扔了回來。
“趙老板,我是公事公辦。這錢你拿回去,別讓我犯錯誤。”
錢都不要了?
趙山河心中一沉。看來胡震天這次是下了死命令,不整死他不罷休。
就在局面僵持,李大壯都要忍不住去車斗里抄扳手的時候。
“嘀嘀!”
一陣清脆的汽車喇叭聲傳來。
一輛掛著省01牌照的藍色老式中巴車,分開擁擠的人群,徑直開到了貨運處門口。
車門打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跳了下來。
米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著那條雪白的狐貍皮圍脖,手里提著一個公文包。
幾個月不見,蘇秀秀褪去了村姑的土氣,多了一份大學生的知性和干練。
“山河!”
蘇秀秀喊了一聲,然后轉身攙扶下一位老者。
老者六十多歲,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中山裝,戴著一副厚底黑框眼鏡,胸前的口袋里別著兩支鋼筆。
雖然身形消瘦,但他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書卷氣。
這是省農科院的泰斗,享受國務院津貼的植物學家袁國興教授。
……
“袁教授,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三道溝子的趙山河。”
蘇秀秀快步走過來介紹。
趙山河還沒來得及寒暄,袁教授已經三步并作兩步,直接跨到了滿是泥水的車斗旁。他不顧寒冷,伸手解開了一個麻袋的口子。
里面,是趙山河精選出來的頂級野山參和林下參苗。
袁教授從懷里掏出一個放大鏡,湊近了仔細端詳。
看著那些細密的蘆頭、老氣的皮色、還有須子上清晰的珍珠點,老教授的手竟然激動得微微顫抖。
“好!好啊!”
袁教授勐地抬起頭,眼神狂熱。
“這就是純正的長白山野山參種質!這就是我要找的基因庫!秀秀沒騙我,沒騙我啊!”
劉金水見來了個糟老頭子亂翻貨,頓時不樂意了,帶著幾個保安圍了上來。
“哎哎哎!干什么的?這兒是貨運重地!誰讓你們進來的?趕緊走!這貨有問題,正查封呢!”
“有問題?!”
袁教授轉過身,平日里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此刻卻像是一頭護犢子的獅子。
他指著那一車人參,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子正氣:
“我是省農科院袁國興!這批人參,是我向省科委申請的國家北藥種質資源保護計劃的重點樣品!你說它有問題?你倒是說說,有什么問題?”
劉金水一愣:“這……這沒經過檢疫……”
“胡說八道!”
袁教授從蘇秀秀手里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文件,直接拍在劉金水的胸口上。
“看清楚了!這是省政府特批的科研物資調撥令!這批貨,直接運往廣交會和省科研所!屬于特級免檢物資!”
“你一個小小的貨運科長,敢扣國家的科研樣品?你是要負責任的!耽誤了明年的國際展會,把你這身皮扒了都賠不起!”
這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如泰山壓頂。
在這個年代,科學、國家任務、省政府特批,這幾個詞加在一起,那就是尚方寶劍。
胡震天那種流氓手段,在這種正統的國家力量面前,就是個笑話。
劉金水拿著那份文件,手開始哆嗦。
“這……這……袁教授,誤會,都是誤會……”
這時候,一直躲在暗處觀察的胡震天,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他看著那輛藍色的省委中巴車,再看看袁教授那身正氣,知道大勢已去。
“還愣著干什么!”
胡震天轉頭沖著劉金水吼道,“沒聽見袁老的話嗎?給趙老板裝車!派最好的保溫車皮!”
趙山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
他第一次深刻地意識到,在這個時代,除了錢和拳頭,還有一種力量叫知識。
危機解除。
當晚,趙山河在省城的迎賓飯店請袁教授吃了一頓便飯。
沒有大魚大肉,就是幾道地道的東北菜。
席間,袁教授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小白。
小白很安靜,她似乎對飯店里的暖氣很適應,正專心致志地剝著一只大蝦。
她剝得很干凈,但自己不吃,全都整整齊齊地碼在趙山河的盤子里。
“小趙啊,這姑娘……身世不一般吧?”袁教授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問道。
趙山河心里一動:“袁老眼毒。她是山里撿來的,跟狼群一起長大。”
“果然。”
袁教授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我年輕時候搞普查,在大小興安嶺深處,聽老獵人說過。這山里有一種人,叫守山人,他們血脈特殊,能通獸語,知草木,是這片原始森林的活地圖。”
“這姑娘的眼睛,是琥珀色的,那是返祖的現象。趙同志,你要保護好她。現在世道開了,人心也雜了。這種守山人,在那些人眼里,就是活著的藏寶圖。”
趙山河握緊了酒杯,目光如鐵:“袁老放心。她是我的命。”
臨走前,袁教授沒有收趙山河的禮,而是給了他一張特殊的提貨單。
“拿著這個,去省農資公司。既然要搞現代化參場,光靠老天爺賞飯吃不行。我給你批了一噸農用聚乙烯薄膜。”
“薄膜?”趙山河一愣。
“對,俗稱塑料布。”
袁教授笑著拍了拍趙山河的肩膀,“有了這東西,咱們東北的冬天也能種菜,人參也能提前發芽。這叫溫室大棚,是咱們省剛引進的技術。你拿回去試試,要是成了,你就是全縣的致富帶頭人。”
三天后。
省城的事情辦妥了。
兩輛解放大卡車,載著白色薄膜,踏上了回村的路。
回程的路上,雪下得很大。
駕駛室里,暖風機呼呼地吹著。
小白蜷縮在副駕駛座上,身上蓋著那件軍大衣,睡得很沉。她的手里還緊緊攥著袁教授送給她的一支鋼筆。
雖然她不會寫字,但她覺得這是那個好老頭送給她的骨頭。
趙山河開著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白樺林,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就是生活。不是打打殺殺,而是老婆孩子熱炕頭,是帶著希望回家。
……
車隊回到三道溝子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村里的煙囪都在冒著炊煙,一股子柴火味混合著燉酸菜的香氣飄蕩在空氣中。
“山河回來了!”
“聽說這次去省城發了大財?”
村民們圍了上來,看著從車上卸下來的一卷卷白色的塑料布,都有些發懵。
“山河,這是啥啊?這么薄的塑料布,能干啥?糊窗戶都嫌透風啊!”
村長吧嗒著旱煙袋,一臉不解。
劉翠芬更是嗑著瓜子,陰陽怪氣地說:“哎呦,還以為拉回來啥呢,就拉回一堆破塑料布?這能值幾個錢?”
趙山河笑了笑,沒解釋。
他指揮著李大壯和幾個幫忙的后生,就著夜色,在院子里早就搭好的竹架子上,把那層透明的薄膜蒙了上去。
一個雖然簡陋、但在當時絕對是高科技的溫室大棚,第一次出現在了三道溝子。
此時,外面的溫度是零下二十度。
趙山河在大棚里生起了一個煤爐子。
僅僅過了半個小時。
趙山河拉開大棚的簾子,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大壯,拿溫度計來!”
李大壯跑進去一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哥!零上十五度!這……這也太神了!”
村民們一個個不信邪,紛紛鉆進大棚。
“我的媽呀!這里面是春天啊!”
“這哪是塑料布啊,這是把太陽給鎖進去了啊!”
“這要是種點韭菜、黃瓜,那過年不得賣瘋了?!”
全村老少擠在那個并不大的棚子里,一個個張著大嘴,看著頭頂那層薄薄的白龍,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劉翠芬擠在人群里,感受著那暖烘烘的熱氣,再看看自家那凍得邦硬的菜窖,嫉妒得臉都綠了。
在這個貧瘠的年代,這種實實在在的溫度,比任何金銀財寶都更有沖擊力。
熱鬧散去,已是深夜。
亂石崗歸于平靜。
屋里,趙山河給小白倒了一盆熱水,讓她泡腳。
小白坐在小板凳上,兩只腳丫在熱水里晃蕩,舒服得瞇起了眼睛。
“哥,那個棚子,暖和。”
小白說。
“嗯,以后咱們冬天也能吃上新鮮菜了。”趙山河拿著毛巾,給她擦腳。
突然。
小白的動作停住了。
她勐地轉過頭,看向黑漆漆的窗外,耳朵微微動了動。
“怎么了?”
趙山河問。
“有人。”
小白跳下地,赤著腳走到窗邊,隔著玻璃,指向遠處亂石崗外的樹林邊。
趙山河關掉燈,湊過去看。
借著雪地的反光,隱約可以看到,在樹林邊緣,有幾個模煳的影子一閃而過。他們的動作很快,不像是村民,更像是在踩盤子。
“孫老三?”
趙山河皺起眉頭。
“不。”
小白搖搖頭,她皺著鼻子,那是她聞到極度危險氣息時的本能反應。
“山……鬼。”
袁教授的話在趙山河耳邊回響:“守山人,在那些人眼里,就是活著的藏寶圖。”
趙山河看著窗外那片蒼茫的大興安嶺,眼神逐漸變得冷冽。
看來,這個能鎖住太陽的大棚,不僅引來了村民的羨慕,也引來了深山里那些真正的餓狼。
這個冬天,注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