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主任見李云龍盯著田雨的材料發呆,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笑著站起身,語氣輕松卻不容拒絕地說道:“李司令,光看材料哪能了解一個人?你們都是革命同志,正大光明地見個面、聊一聊嘛。你們先坐坐,我去請田雨同志過來坐坐!”
說完,不等李云龍反應,楊主任便風風火火地走了出去,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云龍、張秘書和段鵬。李云龍頓時更不自在了,感覺手腳都沒處放。
張秘書忍著笑,給他倒了杯水:“李司令,放松點,就是同志間正常交流。”
與此同時,在護士值班室里,楊主任找到了正在整理病歷的田雨。
“小田,你來一下。”
田雨放下手中的東西,跟著楊主任走到走廊角落。
楊主任滿面笑容:“小田啊,給你個任務。有位前線回來的戰斗英雄,李云龍司令員,今天來院里,想跟你這樣的進步青年交流交流思想,你去陪首長說說話。”
田雨一聽,眉頭立刻就蹙了起來,她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但她來延安是為了追求革命理想,學習救死扶傷的本領,最反感的就是這種變相的“相親安排”。
尤其是對方還是個“首長”,更讓她心里生出幾分抵觸,覺得這又是某些干部在利用身份搞特殊。
她語氣生硬地回道:“楊主任,我還有很多工作沒做完,而且……而且我覺得這種‘交流’沒什么必要。”
楊主任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語氣帶著長輩的威嚴和不容置疑:“小田,這是任務!李司令是立過大功的同志,是我們革命的寶貴財富。你去跟他聊聊前線見聞,談談理想,也是對你自己的一種提高嘛!快跟我來,別讓首長等久了。”
田雨心里一百個不情愿,但楊主任畢竟是領導,話又說到這個份上,她不能不給這個面子。
她抿了抿嘴,最終還是低著頭,跟著楊主任走向辦公室,心里打定主意,走個過場就找借口離開。
門被推開,田雨不情不愿地走了進來。
李云龍立刻站起身,只見進來的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女兵,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沒有佩戴任何裝飾,卻顯得格外清麗脫俗。
她臉上沒什么笑容,甚至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疏離和倔強。
“李司令,這位就是田雨同志。”楊主任介紹道,“小田,這位就是李云龍李司令員。”
“首長好。”田雨敬了個禮,聲音清脆,但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冷淡。
李云龍趕緊回禮:“田雨同志,你好,快請坐。”
楊主任見氣氛有些冷,又寒暄了兩句,便拉著張秘書和段鵬借口有事離開了辦公室,把空間留給了兩人。
“田雨同志,平時有什么愛好啊?”李云龍問道,努力讓語氣顯得自然隨意。
田雨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他。這個問題比起她預想中的“家里幾口人”、“什么出身”之類的問題,顯得不那么像“審查”,倒更像朋友間的閑聊。
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絲,低聲回答:“我喜歡看書。以前在學校時,看過一些……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還有普希金的詩,有時也讀讀屠格涅夫。”
她故意說了幾個俄文作家的名字,帶著一點年輕知識女性小小的、不易察覺的矜持!
李云龍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幾分,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帶著幾分驚訝和探尋的語氣問道:
“你懂俄文?”
沒等田雨回答,李云龍似乎是想驗證什么,他喉嚨里滾動了一下,用略顯生硬卻足夠清晰的俄語說道:“Здравствуйте(您好)!”
這一下,田雨徹底愣住了。
她原本低垂的眼簾倏地抬起,清澈的眸子中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直直地看向李云龍。
她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看起來威猛粗獷、帶著一身戰場硝煙味的“李司令”,竟然能說出俄語!
這完全打破了她先前對“首長”們固有的、略帶偏見的想象。
畢竟這個時代,文化程度太低了!
看到她驚訝的神情,李云龍一笑,俄文是他來到這個時代開始學的,而且他還在學朝鮮話!
或許,只有他知道這兩門外語,今后會有多大的作用,其實李云龍還想學越南語,可惜的是,俄語和朝鮮話,還能想到辦法,越南話暫時是真沒法!
田雨眨了眨眼,驚訝之下,那句俄語問候幾乎是脫口而出:“Товарищ командир, вы тоже говорите по-руски?(首長同志,您也會說俄語?)”
這句話她說得又輕又快,帶著求證的語氣,那雙原本帶著疏離的明眸,此刻充滿了純粹的好奇。
李云龍聽到她流利的俄語,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些,像是找到了某種共同的秘密。
他點了點頭,也用俄語回答,雖然語速較慢,發音卻清晰準確:“Да, немного изучаю.(是的,正在學習一點。)”
這句坦誠的回答,徹底打破了田雨預設的心理防線。
她意識到,對方并非她所以為的那種僅憑資歷和戰功就居高臨下的干部。
一種基于共同興趣的微妙聯結,在兩人之間悄然建立。
“這真是……太令人意外了。”田雨下意識地用中文喃喃了一句,隨即意識到不妥,又切換回俄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靦腆。
“首長!您喜歡俄羅斯文學嗎?安娜·卡列尼娜》?”
“看過一些,但談不上精通!《安娜·卡列尼娜》還沒有時間拜讀!”
李云龍擺擺手,神態放松了許多,這輩子的老李是粗人,但后世來的老李,那可是絕對的小資啊!
“但《戰爭與和平》我試著讀過一些節選。里面關于博羅季諾戰役的描寫,很有氣勢,雖然和我們打仗的方式不一樣,但戰場上那種生死之間的感覺,有些地方是相通的。”
他沒有刻意迎合田雨之前提到的《安娜·卡列尼娜》,而是選擇了自己更能理解和共鳴的《戰爭與和平》,并且是從一個軍人、一個指揮官的獨特視角切入。
這份坦誠和獨特的見解,讓田雨聽得入了神。
“您是從……軍事角度理解的?”田雨饒有興致地問,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前傾,這是她投入交談時無意識的動作。
“算是吧。”
李云龍點點頭,“打仗不光是沖鋒陷陣,更是對人心、對局勢的判斷。托爾斯泰筆下那些軍官和士兵的心理,很有意思。”
“我覺得托爾斯泰伯爵晚年的思想非常復雜,甚至充滿了矛盾。他一直在探索人生的意義,追求道德上的自我完善。他主張‘不以暴力抗惡’,希望通過人們的自我道德革新來改造社會,這和他的貴族出身以及深厚的宗教情懷有關。”
“但…作為軍人,我又無法認可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