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御殿早朝。
“陛下!太后!”臉上傷痕剛剛痊愈的韓通,又一次站在了御殿中央最顯眼的位置:“趙匡胤此獠,手握重兵在外,先皇病逝,舉國哀慟,他竟然拒絕回兵奔喪,此乃大不敬!其心可誅哇!”
他聲嘶力竭,試圖點燃滿朝文武的警惕之心。
然而,在場的許多大臣對此早已習以為常,誰不知道韓通與趙匡胤勢同水火?
這番言論,私怨多于公心。
更令人無奈的是,御階之上,年幼的新帝柴宗訓,注意力根本不在下方,小腦袋一點一點,竟在龍椅上打著瞌睡。
這景象,讓一些老臣心中暗自嘆息。
珠簾之后,垂簾聽政的符太后并未直接回應韓通的激烈言辭,而是將問題拋給了文官之首:“魏丞相,對于韓大人所言,你怎么看?”
魏仁輔手穩步出班:“回稟太后,陛下。老臣以為,韓前方戰事正值關鍵時刻,若此時倉促召大軍回師,則新收復的三關三州之地,只能拱手再讓與遼國。如此一來,先皇御駕親征,將士們流血犧牲所換來的戰果,將隨之東流。老臣愚見,當以完成先皇遺志為重,待攻克幽州之后,再行班師回朝,方為上策?!?/p>
他話音剛落,武官隊列最前方,身為國丈、也是周國名義上軍中第一人的大將軍符彥卿,也邁步出列:“丞相老成謀國,所言極是!將士們在前線用命,豈可因朝中無端猜疑而功虧一簣?臣,附議!”
眼見宰相與大將軍這兩位文武重臣意見一致,其余那些本就習慣于明哲保身的大臣們,自然紛紛出列表態:“臣等附議!”
“丞相、大將軍所言有理!”
轉眼之間,韓通發現自己養傷許久,竟落了個孤立無援的情形。
滿朝朱紫,竟無一人站在他這邊。
他回身望去,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回避、或淡漠、或帶著些許譏諷的臉龐,心中又急又怒。
“太后!陛下!……”他還想再做最后的努力。
但符太后清冷的聲音已然從簾后傳來:“好了,北伐之事,關系重大,豈能因噎廢食?此事,就按丞相與大將軍所奏辦理。樞密院、三司需全力保障北伐大軍的糧草物資供應,照舊例,不得有誤!”
“臣等遵命!”
……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魚貫而出。
韓通臉色陰沉,快步穿過人群,在殿前廣場上攔住了正要登車離去的大將軍符彥卿。
“大將軍留步!”韓通擠出一絲笑容,拱手道。
符彥卿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韓通,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他想起先帝柴榮在彌留之際,曾私下對他評價過韓通:“此人雖忠,但心胸狹隘,嫉賢妒能,可用,卻不可托付之用。”
但韓通畢竟是手握實權的殿前軍都點檢。
論權,甚至比他這個大將軍還要強上幾分。
這個面子,還不能不給。
“韓都點檢,有何見教?”符彥卿語氣平淡地問道。
韓通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低聲道:“不敢當。在下今晚想在寒舍設下便宴,不知大將軍可否賞光一敘?”
符彥卿沉吟片刻,心中權衡利弊,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韓都點檢相邀,豈敢不從?屆時符某定當準時赴約。”
“好!好!那韓某就在府上,恭候大將軍大駕!”韓通心中一喜,連忙拱手相送。
望著符彥卿的車駕遠去,韓通眼中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冷光。
隔天,符彥卿便以入宮探望女兒為由,緊急求見。
無人知曉他們在宮內具體談了什么。
但很快,一道以皇帝和太后名義發出的口諭,送往了北伐前線。
內容則是命趙匡胤分權給北伐軍中其余兩名都指揮使,并命大軍盡快進兵攻取幽州城……
隆慶商會密室之內。
趙德秀看完了韓通與符彥卿二人昨夜在韓府書房內所有交談的詳細記錄,將手中的紙條放在燭火上點燃。
“哼!”他冷哼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我總算知道,符太后那耳根子軟的毛病是跟誰學的了,原來是隨根兒!”
韓通在席間反其道而行之,并未過多指責趙匡胤,僅僅是以憂心忡忡的語氣,反復強調了“大軍在外,主少國疑”這八個字。
誅心的是,他又極其隱晦地提起了太祖郭威當年是如何在軍中被擁立的往事……
就這般,輕易地說動了符彥卿。
符彥卿當年也是跟隨郭威親身參與了那次政變的核心人物之一,深知兵權在亂世中的決定性作用。
聯想到眼下幼主在位,大將手握重兵在外的局面,與當年何其相似!
趙德秀很清楚,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在心底生根發芽。
待他爹趙匡胤真的凱旋歸來,手握復土之功,勢必將遭到更深的猜忌和防范,處境或許比現在更為艱難。
良久,他忽然抬起頭,看向一旁的紀來之問道:“趙普、呂余慶,還有我那三叔趙匡義,他們三人秘密進行的那些‘籌備’,進展如何了?”
紀來之聞言回道:“趙匡義近期暗地里活動頻繁,主要與殿前司下轄的三個步軍指揮使往來密切,多次密談‘大事’;趙普則居于幕后,為趙匡義分析局勢,出謀劃策;呂余慶則利用其職務便利,正在暗中繪制更為詳盡的汴梁城防務與兵力部署圖?!?/p>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補充道:“另外,趙匡義夫人符氏,最近似乎也有些異常。自趙匡義通過我們掌控的海貿商隊,秘密搞到那幾匹明黃色綢緞之后,符氏便深居簡出,不再像之前那般活躍于各家夫人之間?!?/p>
幾年前,在祖父趙弘殷的主持下,已成婚的趙匡義與長兄趙匡胤正式分家,隨后便搬出了趙府,另立門戶。
自此,當真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在頗有野心的符氏不斷慫恿下,趙匡義內心深處那份不甘人下的念頭日益滋長。
但他自身只有虛銜,并無實權,在朝中軍中更無根基,想要上位,難如登天。
于是,他只能另辟蹊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