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秀雖頂著殿前軍副兵馬使的頭銜,但不出所料,報到當日便受到了“特殊關照”。
一名面色冷淡的參軍直接打發他去了殿前軍下屬的巡檢司。
這巡檢司名頭聽著還行,實則干的是與汴梁府衙役無異的差事,負責街面巡邏,也是最無前程的所在。
他手下僅分得二十名老弱步卒,與其說是副兵馬使,不如說是個帶著差役的班頭。
于是,趙德秀領著十幾個無精打采的兵卒,大搖大擺地在街市間穿梭。
他時而駐足觀看雜耍,時而與攤販閑聊幾句,時而對遇到的糾紛插科打諢,看似渾噩度日,實則真的是在混日子。
就在趙德秀被“發配”的同時,龍驤軍那邊的韓肖,也被“恰到好處”地調去看守后宮一處相對偏僻的宮門。
時值盛夏,韓肖穿著一身厚重的甲胄,懷抱一桿長槍,如同泥塑木雕般,直挺挺地站立在“指定”的位置上。
內襯早已被汗水徹底浸透,額上的汗珠順著鬢角不斷滑落。
韓肖本是讀書人,何曾受過這等軍中苦楚?
只覺得雙腿發軟,頭暈目眩。
他并不知道,就在宮門內不遠處,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之后,正有兩雙眼睛悄悄地注視著他。
長公主柴寧兒費力地挪動著自己肥碩的身軀,“小心翼翼”地藏在樹后,探出半個腦袋,朝著宮門方向張望。
她瞇著那雙被臉頰肥肉擠得只剩細縫的眼睛,努力在幾個守門軍士中辨認著:“……哪個是韓肖?快指給本公主看!”
身旁的宮女早連忙踮起腳尖,伸手朝著那個被孤立的禁軍說:“殿下,您看那邊,那個站在日頭底下,臉色最白的,就是韓公子!”
柴寧兒雖然眼睛“小”,但視力卻極佳。
她順著宮女手指的方向,一眼就看到了“特立獨行”的韓肖。
只見他面容清秀,皮膚白皙,有著與周圍赳赳武夫截然不同的文弱書卷氣。
“哎喲,不錯哦!”
柴寧兒眼睛微微一亮,低聲自語,胖乎乎的臉上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真白啊!模樣也生得俊俏……就是這一身禁軍打扮,看著有些……有些格格不入。”
她腦海中瞬間浮現出話本里那些“落難公子”的形象,覺得眼前的韓肖,竟有幾分相似。
“不錯,不錯!長得確實討人喜歡!”她越看越覺得滿意,忍不住又夸了一句。
一旁的宮女見狀,心中暗喜,立刻順著桿子往上爬:“是啊,殿下!奴婢早就說了,韓公子一表人才,風度翩翩。這滿汴梁城的年輕才俊,也只有這等俊朗如玉的君子,才能配得上殿下您的尊貴與風華呢!”
柴寧兒聞言,心中更是歡喜,竟生出幾分少女般的羞澀來。
只可惜,她這“羞澀”的模樣,因著過于龐大的身軀和擠作一團的五官,看起來著實有些……怪異。
自這天起,在接下來的十多天里,每日韓肖當值之時,都會有一雙隱藏在樹后的細長眼睛注視著他……
一顆扭曲的“芳心”,正在悄然萌動。
這一日,柴榮處理完繁重的國事,將堆積如山的奏章批閱完畢,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襲來。
他靠在寬大冰冷的龍椅上,閉上雙眼。
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寧兒那丫頭,最近在忙些什么?好像有日子沒來給朕問安了。”
人年紀漸長,對于子女的依戀似乎也更深了些,尤其是對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
作為皇帝身邊最得用的太監,最重要的一點便是耳聰目明,心思玲瓏,決不能讓皇帝的問話落在地上。
太監聞言,立刻微微躬身,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回陛下的話,長公主殿下近來……似乎心情甚好,據別院的宮人說,殿下近來常在房中……學習女紅呢。”
“哦?”柴榮果然睜開了眼睛,臉上露出驚訝之色,“朕的閨女……居然靜下心來學女紅了?這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那太監笑容更深,壓低了些聲音道:“奴婢聽聞……殿下似乎是……有了心上人,這才轉了性子。”
“心上人?”柴榮的驚訝更甚,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是誰?寧兒看上誰了?”
“這個……奴婢不敢妄加揣測。”太監連忙低下頭,一副謹守本分的模樣。
柴榮看了他一眼,對于他這個滴水不漏的回答,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做奴婢的,就該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他揮了揮手,沒有再追問,但心中卻存下了這個疑問。
幾日后的一個下午,柴榮處理政務稍歇,想起女兒,便信步來到了長公主別院。
剛到院門,便有機靈的宮女飛奔進去稟報。
“殿下,殿下!陛下……陛下來了!”
正在屋內對著滿桌點心大快朵頤的柴寧兒一聽,連忙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拍掉手上的點心碎屑,連嘴角的油光都來不及擦,便挪動著她那沉重的身軀,急匆匆地向外“移動”。
“兒臣參見父皇!”柴寧兒來到門前,氣喘吁吁地作勢要行禮。
柴榮看著她那圓滾滾的身子和嘴角的殘渣,語氣中充滿了寵溺:“好了好了,不必多禮。寧兒,最近怎得都不去看父皇了?還要朕親自跑來看你。”
柴寧兒順勢直起身,走到柴榮身邊,極為自然地抱住他的一條胳膊,像小時候一樣搖晃著,撒嬌道:“父皇……兒臣最近……最近在忙嘛。”
柴榮被她晃得心情愉悅,指著她的嘴角笑道:“忙?忙什么呢?瞧你這嘴,偷吃也不知道擦干凈。”
兩人說笑著走進正廳坐下,宮人立刻奉上香茗。
柴榮呷了一口茶,溫和地問道:“現在可以跟父皇說說,到底在忙什么大事了?”
柴寧兒扭捏了一下,胖乎乎的手指絞著衣帶,聲音比蚊子也大不了多少:“兒臣……兒臣在學女紅呢……”
柴榮裝作不知的問:“朕的寧兒居然學起女紅來了?這可真是……快跟父皇說實話,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不然好端端的,學這個做什么?”
這話仿佛說中了柴寧兒的心事,她那張肉呼呼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更是坐實了柴榮的猜測。
柴榮心中好奇更甚,追問道:“來來來,跟朕說說,到底是哪家的兒郎如此有幸,能被朕的寶貝閨女看上?”
柴寧兒低著頭:“兒臣……兒臣聽聞……韓通韓大人之子韓肖,為人……一表人才,飽讀詩書……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將平日里宮女在她耳邊吹風的話,幾乎原樣復述了出來。
“什么?!”柴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驚愕地脫口而出,“你看上韓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