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個背景、性情各異的年輕人擠在狹小空間,摩擦幾乎每日都有。
為爭靠窗通風的好位置,兩人幾乎動手;因夜間讀書吟誦聲音太大,隔壁鋪位的學子怒目相向。
每當這種時候,站出來打圓場做調停的,往往是肖不憂。
他并非一味和稀泥的老好人。
勸架時,他能說中雙方要害,又給彼此遞臺階,往往三言兩語便化解干戈。
他在這屋里似乎有種奇特的人緣,跟那個埋頭苦讀的瘦高個能聊幾句農事,跟墻角那幫爭論不休的也能插上話談天說地。
他不刻意巴結誰,也不疏遠誰,竟在這復雜的小環境里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趙德秀有意與他攀談,幾次下來,越發覺得此子不俗。
肖不憂(南瓜第一鐵粉客串)讀書涉獵頗廣,見解務實,不尚空談。
言談間,他流露出明確的志向:若能得官,愿去地方,做點實實在在的事。
更讓趙德秀在意的,是肖不憂對異族,尤其是吐蕃人,那種刻骨銘心的憎恨。
那是一次深夜閑談。
多數人已睡下,趙德秀和肖不憂靠坐在各自的鋪位上低聲聊天。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邊疆。
肖不憂沉默了片刻,“趙兄,你從洛陽來,怕是沒見過真正的邊地。”
“我家……原先在成都府做些小本買賣,主要是茶馬生意。我爹和我大哥,常年跑邊境那條線。”
“本來生意漸漸有了起色,日子有了盼頭。可我十四歲那年……”他吸了口氣,“有一回送貨,在松州那邊,碰上了一伙吐蕃人。那幫畜生,說翻臉就翻臉!搶了貨,殺了人……我爹,我大哥,都沒能回來。”
“家里頂梁柱倒了,一下就垮了。”肖不憂的聲音很平,“阿娘哭壞了眼睛,還得帶著我妹妹,去給大戶人家漿洗衣物,寒冬臘月,手泡在冷水里,滿是凍瘡。我?我那時只好去食肆里當跑堂,從早到晚,迎來送往,就為了掙幾個銅板,貼補家用。”
他轉過頭,牙關微微咬緊:“所以,我恨吐蕃人。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有時夜里做夢,都是提刀上陣,砍殺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給我爹我大哥報仇!”
接觸這幾日,趙德秀發現肖不憂是一個心里藏著烈焰,卻懂得將火焰控制在方寸之間,只燒向該燒之處的年輕人。
說曹操,曹操到。
肖不憂走了進來,手里拎著個小小的粗布包,一眼就看到了趙德秀,徑直走了過來。
“趙兄!你這兩天跑哪哈去了哦?”肖不憂很自然地坐到趙德秀鋪位的邊沿,將小布包放在腿上。
“有些瑣事,出了趟城。”趙德秀含糊道,打量了他一下,“肖兄倒是好興致,明日就開考了,不在屋里溫書,出去逛了?”
“哎喲,你怕是不曉得,”肖不憂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我聽前街客棧的人說,明日科舉,皇帝老爺子要親自到貢院巡視!說不定還要走近看看!你看我這件最體面的袍子,都是開口......”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半舊青衫的袖口,“沒辦法,只好趕緊去找布莊縫補。萬一運氣‘好’,被皇帝老爺子瞧見我這破衣爛衫,御前失儀,那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這輩子就完求咯!”
趙德秀聽罷,實在沒忍住,輕笑出聲。
明日趙匡胤確實會親臨貢院,但象征意義大于實際。
貢院考場號舍數千,考生如蟻,他爹怎么可能一一近前細看?
“肖兄多慮了。”他斂了笑意,溫言道,“明日考生四千有余,圣上蒞臨,亦是遠觀監考。除非金榜高中,得以參加殿試,否則哪有機會面圣?”
“啊?”肖不憂一聽,猛地站了起來,一臉懊惱,“對噻!你啷個不早求說嗖!”
他心疼地摩挲著袖口的補丁,“白跑一趟!趙兄你不曉得,汴梁這邊縫補個衣服,貴得很!就這幾針,要了我五個銅板板!五個哦!夠我在老家鋪子里吃兩碗扎實的肉面!”
他那副真心疼錢的模樣毫不作偽,趙德秀笑得更開了,連旁邊豎著耳朵聽的趙德昭也吭哧吭哧地笑了起來。
“錢花了便花了,穿整齊些總沒壞處。衣服不在新舊,在于穿的人。你穿這袍子,干凈整潔,堂堂正正,比那些穿綾羅綢緞卻滿肚子壞水的人強得多。”趙德秀安慰道,“說不定肖兄能一路過關斬將,闖入殿試呢?”
“錘子哦!還殿試?”肖不憂重新坐下,自嘲地擺擺手,“我能擠進前三百,得個進士出身,撈個偏遠地方的末流小官,就算祖墳冒青煙,對得起我阿娘和妹妹日夜辛勞咯。殿試?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才敢想的事,我想都不敢想。”
他拍了拍腿,“再說咯,就算我走了狗屎運,真進了殿試,見了皇帝老爺子,我這口音……他老人家聽不聽得懂嘛?怕不是以為我在念什么咒語哦。我自己幾斤幾兩,我清楚得很,不敢奢望那些。”
話語里,那份落寞和務實,讓趙德秀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肖不憂能來汴梁,本身已是運氣。
成都府薦舉五人,他排第六,只因前面一人突發急病,才將這資格順延給他。
對他而言,科舉更像是一個渺茫但必須抓住的機會,一個讓家人生活稍有起色的可能。
而非什么“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傳奇。
趙德秀抬手,拍了拍肖不憂的肩膀。“肖兄,人活一世,若連想都不敢往高處想,與隨波逐流的浮萍、曝曬待食的咸魚有何分別?”
“考卷未閱,名次未定,誰敢斷言自己不能登堂入室?我觀肖兄,胸有丘壑,言有物,行有格,未必就沒有脫穎而出之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趙兄,”肖不憂咧開嘴,露出兩顆虎牙,笑容重新變得明亮,“我就喜歡跟你耍朋友。你說話,好聽,又實在,不飄在云頭頭。”
話音落下,兩人相視一笑,就在此時房里傳出了一陣爭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