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復說完自己“英勇事跡”(的經過,小心翼翼地偷瞄著趙德秀的臉色。
只見太子臉上沒什么明顯的表情,看不出是贊許還是不悅。
慕容復心里頓時有些打鼓,生怕太子覺得自己太窩囊,連幾個蠻夷都收拾不了。
他一著急,也顧不上腿“疼”了,梗著脖子又補充強調道:“殿下!真不是微臣不能打!實在是他們人多,又都是戰場上滾出來的老兵油子,下手黑得很!要是換做一對一單挑,微臣保證,不把他們打出屎來,都算他們今兒個拉得干凈!”
話音未落,旁邊慕容延釗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怒聲呵斥:“混賬東西!你怎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口出如此污言穢語!還有沒有點規矩體統?還不趕緊向殿下認錯賠罪!”
慕容延釗氣得胡子都在抖,他慕容家是堂堂將門,怎么能像街邊混混一樣說話?
慕容復被他爹這一嗓子吼得渾身一激靈,目光可憐兮兮地轉向趙德秀。
趙德秀對著怒氣沖沖的慕容延釗擺了擺手,“無妨。話糙理不糙。孤倒是覺得,慕容復這話說得挺實在,也挺提氣。孤也相信,若是一對一,他確實能做到他說的那樣。”
“殿下……”慕容復聽到趙德秀這番話,尤其是那句“孤也相信”,頓時激動得眼圈都有點發紅。
要不是左腿還綁著夾板動彈不得,他恨不得立刻從床上滾下來,給太子殿下磕一個!
士為知己者死!
殿下懂我!
慕容延釗見狀,臉上擠出一絲略顯尷尬的訕笑,拱手道:“殿下寬宏,犬子無狀,讓殿下見笑了。”
趙德秀微微側過頭,朝著房門方向道,“來人。”
“吱呀”一聲,房門應聲而開。
一名隨行護衛的小校上前一步,右手抱拳按在左胸甲胄上,躬身道:“卑職在!請太子殿下吩咐!”
趙德秀語氣平靜,“傳孤口諭。”
“命巡檢司都指揮使祁勇,立刻給孤徹查!徹查當日負責處理與定難軍使團爭執的那一隊巡兵,從上到下,一個不許漏!查清楚后,該隊所有涉事人員,無論官職高低,一律軍棍五十!巡檢司都指揮使祁勇,御下不嚴,處置失當,負有不可推卸之責,杖責八十,官降三級,給孤滾去做巡檢去!”
“告訴巡檢司上上下下所有人,給孤把眼睛擦亮,耳朵豎直!再讓孤聽說,有蠻夷番邦之人,在我大宋都城,欺辱我大宋百姓,而他們巡檢司的人敢在旁邊看熱鬧、和稀泥、當縮頭烏龜的……就別怪孤心狠手辣,不講情面!”
“還有,”趙德秀的聲音冷了幾分,“立即調派禁軍,將定難軍整個使團,所有人員,全部給孤囚禁在驛館院落之內!許進不許出!派兵給孤守死了!有敢擅自跨出院門一步者……”
他眼中寒光一閃,“殺無赦!”
“卑職遵命!”
房間里一時間靜得可怕。
趙德秀處置完這些,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慕容復身上,語氣放緩了一些:“人,孤給你留著。等你傷養好,能下地了,該怎么做……不用孤教你吧?”
慕容復此刻何止是眼眶發紅,鼻子都有些發酸了。
太子不僅信他,還如此干脆利落地替他出氣。
他用力地點頭,“殿下放心!微臣……微臣明白!等腿一好,微臣定不會讓殿下失望,也絕不會再給殿下丟臉!”
“嗯。”趙德秀抬手,輕輕拍了拍慕容復的肩膀,“一會兒孤讓人從宮里給你送些上好的傷藥和補品來。”
說著,趙德秀站起身。
慕容延釗也連忙跟著站起來。
“好了,事情也說清楚了,孤也該回去了。齊國公不必遠送,留步。”趙德秀說著,便朝門外走去。
慕容延釗哪敢真的不留步,連忙跟上,口中道:“臣恭送殿下。”
走出慕容復的小院,沿著國公府的石板路往外走。
趙德秀腳步不疾不徐,壓低聲音對身邊慕容延釗說道:“齊國公,下次呢,動手教訓兒子之前,最好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問個清楚明白。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棍棒相加,這叫什么?這叫不講道理。傳到外面,人家還以為你慕容延釗是個只會動粗的莽夫呢。”
慕容延釗老臉一熱,尷尬地點頭應道:“是,是,殿下教誨的是。臣當時正在氣頭上,思慮不周,確實莽撞了,臣記住了。”
趙德秀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還有啊,慕容復即便是你的親生兒子。但他如今也是東宮詹事府的屬官,是孤的‘博士’。說得直白點,他是孤的人。你要管教,天經地義,但動手之前,是不是也該跟孤這通個氣?你說呢,齊國公?”
慕容延釗心頭猛地一跳,他連忙躬身,“殿下所言極是!是臣糊涂了!只顧著家法,忘了國禮君臣之序。臣知錯,下次絕不再犯!還請殿下恕罪!”
趙德秀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恕不恕罪,只是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但剛才那一眼,卻讓慕容延釗心中那點僥幸徹底消散。
他算是看明白了,太子殿下年紀雖輕,但自己那點小算盤,恐怕早就被看穿了!
沒錯,慕容延釗這老狐貍,之前下“狠手”打斷慕容復的腿,純粹就是給外人看的苦肉計。
慕容復當街與藩鎮使臣斗毆,還把人打得鼻梁骨折、胳膊斷掉,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是少年人熱血沖動,路見不平;往大了說,那就是破壞邦交,挑釁藩鎮,給朝廷惹麻煩!
當時太子趙德秀遠在幽州,不在汴梁。
若是朝中某些看他不順眼、或者與定難軍有勾連的官員,趁機發難,鼓動其他番邦使節一起向官家施壓,要求嚴懲“兇徒”慕容復,以維護“天朝上國”的體面和“友邦”的顏面。
在那種情況下,即便官家趙匡胤有心維護,為了大局穩定,恐怕也不得不對慕容復做出一些懲戒。
慕容延釗正是預見到了這種潛在風險,才搶先一步,把慕容復打得臥床不起。
這樣一來,既堵住了那些可能借題發揮之人的嘴,還留出了轉圜的余地。
趙德秀心里暗暗提醒自己,朝堂之上,軍中老將,這些跟著他爹打天下的開國功臣,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個個都是人精,肚子里不知道繞了多少道彎彎腸子。
以后跟他們打交道,說什么也得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多留十幾個心眼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