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午后,趙德秀把案頭那堆令人頭疼的奏疏解決完,得了半天空閑。
他剛在暖閣的軟榻上舒舒服服地窩下去,手邊的溫茶還沒送到嘴邊,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帶著哭腔的呼喊:“大哥!大哥!救命啊——!”
趙德秀眼皮都沒抬,只是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動靜,這腔調,不用看也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一個十三四歲的趙德昭踉蹌著一瘸一拐撲了進來。
他發髻有些散亂,眼角更是掛著要掉不掉的淚珠子。
趙德秀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嘴角扯了扯:“這是又干了什么驚天動地的蠢事,被爹揍成這副熊樣?”
動手之人不難猜,能把趙德昭打成這個德行的,除了自己就是他爹趙匡胤。
趙德昭一聽這話,眼淚更是憋不住了,撲到軟榻前,一把抱住趙德秀的大腿,“大哥!親大哥!這回你真得救救我!二弟我心里苦啊!我冤吶!”
“停!”趙德秀被他嚎得腦仁疼,把腿往外抽了抽。
沒抽動,他只好板起臉,“嚎什么嚎!先把你的金豆子收收!說,到底怎么回事?”
趙德昭被他一嚇,抽噎著強行忍住眼淚,但還是抱著大腿不撒手,斷斷續續地把經過說了一遍。
事情其實不復雜。
今天趙德昭在文華殿上完課,像往常一樣,打算溜回自己住的宮殿。
回宮的必經之路上,要路過緊挨著學堂的皇家演武場。
他本來只想快步走過,但里面傳來的呼喝聲和兵器破風聲實在有點響,他就下意識地在門口駐足,探頭往里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壞了菜。
演武場中央,一身利落勁裝,手持一桿白蠟木長棍舞得虎虎生風的,不是他爹趙匡胤是誰?
趙德昭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縮頭就想跑。
可惜已經晚了。
趙匡胤早在他探頭的時候就發現了。
棍勢一收,往地上重重一頓,“咚”的一聲悶響,目光如電般掃了過來。
“兔崽子,在外面鬼鬼祟祟的,進來!”
趙德昭沒法,只能硬著頭皮挪進去,規規矩矩地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趙匡胤打量著他,鼻子里“嗯”了一聲:“平身吧。下了學不回去,在這兒探頭探腦作甚?”
趙德昭腦子飛快轉動,臉上堆起乖巧的笑容:“父皇武藝精湛,氣勢如虹,兒臣遠遠聽見,心生敬仰,忍不住看了一眼,實在打擾父皇雅興了。兒臣這就回去溫書!” 說著就想開溜。
“站住。”
趙德昭腳步僵住,心里哀嚎一聲。
趙匡胤把長棍在手里掂了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既然來了,也別急著走。朕看你今日精神頭不錯,去,換身利索的衣服,朕正好有空,考教考教你武藝練得如何了。”
趙德秀兄弟幾個,按照老趙家的“優良傳統”,都是到了十歲就開始正式習武打熬筋骨。
趙德秀是長子,更是從小被祖父趙弘殷打基礎,后來趙匡胤親自上手錘煉,一身功夫雖不至于是絕世高手,但也絕對拿得出手。
可到了趙德昭這兒,情況就有點不一樣了。
趙家從他爹這代一躍成了皇室,他又是嫡次子,壓力沒那么大,天性里那點懶散和怕吃苦的苗頭就冒了出來。
習武?
那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能糊弄就糊弄。
一聽老爹要“考教”,趙德昭頭皮都麻了。
跟他爹那還能有好?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頭,當即捂住肚子,臉上擠出痛苦的表情:“父皇……兒臣、兒臣忽然覺得肚子有些不舒服,絞痛難忍……可否容兒臣先回去歇息,改日再……”
他撒謊的本事顯然不到家,加上面對親爹心虛,眼神躲閃,語氣飄忽。
趙匡胤一眼就看穿這小子在裝病。
“肚子不舒服?” 趙匡胤眉毛一挑,“巧了,朕倒也學過幾手治腹痛的推拿手法,甚是有效。來,讓朕給你‘治治’?”
“不、不用了父皇!” 趙德昭嚇得連連擺手。
“廢話少說!” 趙匡胤臉色一沉,對旁邊伺候的王繼恩道,“去,帶二皇子換練功服。動作快點。”
王繼恩連忙上前,半是勸半是拉地把欲哭無淚的趙德昭帶去了偏房。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對于趙德昭來說,簡直是噩夢。
所謂的“考教”,基本就是他爹單方面的“指導”和“錘煉”。
趙匡胤倒是沒下狠手,但那棍子落在身上、腿上,也是實打實的疼。
趙德昭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在老爹面前根本不夠看,躲閃不及,格擋不住,被攆得滿場亂竄,挨了好幾下,最后腿上一記實在沒躲開,結結實實挨了一棍,當場就瘸了。
打完了,趙匡胤氣也順了,把棍子一扔,看著齜牙咧嘴揉腿的趙德昭,慢悠悠地道:“看來你這功夫,是真落下了。下雨天打.......咳咳,從明日起,每日下了學,朕就在這演武場等你。”
“……大哥,事情就是這樣!” 趙德昭抱著趙德秀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淚,“你可是我親大哥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再這么下去,弟弟我遲早要被父皇打成殘廢!”
趙德秀聽完,倒是沒多少同情,反而有點想笑。
自己這弟弟,確實欠收拾。
不過他爹這“親自督導”的強度,對趙德昭來說,可能確實有點超標。
他正想著怎么敲打弟弟幾句,就聽見趙德昭一邊抽泣,一邊小聲嘟囔:“……而且,這事兒,仔細說起來,跟大哥你……也不是完全沒關系……”
趙德秀耳朵尖,聽得清清楚楚,當即眉毛一豎:“放屁!你挨揍是你自己偷懶不練功,關我什么事?少往我身上扯!”
趙德昭縮了縮脖子,但仗著此刻的“傷員”身份和滿腔委屈,還是壯著膽子嘀咕道:“怎么沒關系……要不是大哥你把奏疏都處理得又快又好,爹哪里會這么閑,有工夫天天在演武場蹲我啊……他老人家一閑下來,不就只能找點事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