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太子殿下愿意見自己第二面,蒲阿布在客棧里連著幾天沒睡好覺。
蒲家百年積累,難道真要全部交出去?
可不交,太子捏死蒲家,跟捏死只螞蟻有什么區別?
他想起番禺與蒲家來往密切的幾個官員,一夜之間被查辦,干凈利落得讓人心寒。
這是警告蒲家,在大宋的地界上,我想動你,誰都護不住。
逃?
茫茫大海,何處是家?
幾天幾夜的輾轉反側,蒲阿布反而慢慢想通了。
既然別無選擇,那不如……賭一把大的!
想通這點,蒲阿布心里反而踏實了。
幾日后的會面,依舊在隆慶酒樓二樓的雅間。
“蒲族長,這幾日在汴梁,休息得可還習慣?”趙德秀走到主位坐下,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家常,“孤已傳令番禺,之前派去‘保護’蒲家的人,都撤了。讓你受驚了。”
蒲阿布伏在地上,“小人多謝殿下關懷!能居住在天子腳下,沐浴王化,已是小人夢寐以求的福分,何來辛苦?”
頓了一頓,“殿下明鑒。蒲氏一族,現有男丁女眷共計一百一十七口。在嶺南共有大小鋪面十五間,主營香料、犀角、珠寶、南洋木材。”
“海上……共有可用于遠航的海船八十七條,近海商船五十八條,合計一百四十五條,水手、舵工、領航、護衛等相關人員逾兩千。”
“家族歷代所繪、所修正的海路圖,共計七套,涵蓋南海至天竺主要航線,部分涉及大食沿海。另有三十二冊海外諸國風物志、特產錄、港口水文、主要勢力及首領性情好惡摘要……”
“這些小人已命心腹星夜兼程回番禺取來,不日即可呈送殿下御覽。蒲家……別無保留。”
說完,他再次深深俯首,額頭觸地。
趙德秀有些意外,他料到蒲阿布會屈服,會獻上部分利益以求保全,但沒想到對方如此果決。
“搏一搏,單車變摩托。”趙德秀腦中閃過這句話,語氣一變說道:“起來吧,別總跪著,坐下說話。”
蒲阿布心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驟然一松!
賭對了!
趙德秀身體向后靠了靠,緩緩道:“想必你也聽到些風聲,朝廷有意親自下場,主導這海貿之事。只是嘛……千頭萬緒,合適的人,不好找。”
他的目光落在蒲阿布臉上,“你蒲家,既已入了我大宋戶籍,按律便是大宋子民。只要遵紀守法,忠心王事,朝廷自然不會虧待。”
“孤思前想后,倒是有意舉薦你進入三司。當然,初入仕途,官職不可能太高,暫定從八品,具體職務……便是協助朝廷,統籌、管理整個大宋對外的海上貿易事宜。你以為如何?”
“噗通——!”
蒲阿布再次跪倒。
八品官!
在大宋官秩體系中固然是末流,但對他這樣一個“蕃商”出身的人來說,這簡直是鯉魚躍過了龍門!
這意味著蒲家從此不再是純粹的商賈,而是有了官身,踏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階層!
“殿下!殿下厚恩!小人……不,微臣!微臣蒲阿布,叩謝殿下天恩!定為殿下,為朝廷效死力!”
“殿下!微臣既為宋民,深受國恩,無以為報!愿將蒲家名下所有一百四十五條海船,連同熟練水手、舵工名錄,一并捐獻給朝廷水師或市舶司!愿以此微末之資,助我大宋水師揚威海外,助朝廷海貿暢通無阻!”
這就是以退為進,而且是退得干干凈凈,以示絕無二心。
趙德秀臉上終于露出了明顯的笑容,他虛抬了抬手:“起來起來,在孤這兒,不必如此多禮。既然已是朝廷命官,更該有些體面。”
“你能有此忠心,孤心甚慰。至于船只水手……朝廷眼下確實需要。不過,也不會白要你的。具體如何折算、如何安置,自有三司官員與你細商,總不會讓你蒲家吃虧。”
他話鋒忽然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既是我大宋子民,朝廷命官,有些習俗……也該入鄉隨俗。孤聽聞,你們蒲家原先信奉的是海外神祇,自有寺宇?”
蒲阿布心里跟明鏡似的,立刻接口:“殿下放心!自今日起,蒲家上下,只信一道,那便是皇家!只尊一主,那便是殿下!微臣回去便令家族子弟,皆讀圣賢書,習宋禮!”
改換門庭,就要改得徹底!
信仰?
在家族生存和潑天富貴面前,信仰可以立刻調整。
趙德秀滿意地點點頭:“蒲卿能有此覺悟,很好。朝廷正需要你這樣通曉內外、又心懷忠誠的干才。”
他沉吟片刻,道:“你在汴梁尚無固定居所,終是不便。孤賜你汴梁城內宅院一座,一應仆役用度,自有內府操辦,你安心住下,專心王事。只要用心辦事,為朝廷立下功勞,將來封妻蔭子,乃至博個爵位,也并非不可能。”
他再次起身,這次是端正地躬身長揖,“微臣……叩謝太子殿下隆恩!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離開隆慶酒樓,坐回馬車,趙德秀臉上那溫和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紀來之。”
“卑職在。”跟在車旁的紀來之立刻靠近車窗。
“傳信給番禺的隆慶衛,蒲家的人,撤了明哨,但暗線不能斷。給孤盯緊了,尤其是他們和原來那些海外關系還有沒有勾連。但凡發現有任何不老實的舉動……”
趙德秀的聲音冷了下去,“不必請示,直接動手。”
“卑職明白!”紀來之神色一凜。
“另外,”趙德秀繼續吩咐,“番禺乃至沿海各路,其他那些沒有我大宋戶籍,卻在此地盤踞經營多年的蕃商胡賈,朝廷的新政,也該讓他們感受感受了。”
“自下個月起,所有無戶籍番商,按‘十稅八’征收。還有,他們私自興建的那些什么寺、廟、禮拜所,有違我朝禮制法度,著地方官府,一律限期拆除,不得延誤。”
趙德秀的意圖很簡單,要么歸化,成為“自己人”,要么就滾蛋。
“卑職立刻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