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著作甚!”趙匡胤見他遲疑,眉毛一豎,“快去!拍賣結束前,想法子弄到手。不然......仔細你的皮!”
賀氏見狀,連忙輕輕拉了一下趙匡胤的袖子,嗔怪道:“夫君!妾身不過隨口一問,你為難秀兒作甚。正事要緊,莫要胡鬧。”
話雖如此,她眼角余光還是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樓下那閃爍的光芒。
趙德秀看看娘親,認命地嘆了口氣。
得,這差事推不掉。
他站起身,“爹,娘,你們稍坐,孩兒去去就來。”
走出雅間,他招手喚過一直守在門外樓梯的賀令圖。
“令圖,看見那幾個戴白帽子、手指頭閃得人眼暈的大食商人沒?”趙德秀附耳低語。
賀令圖蹲下身子瞅了一眼,甕聲甕氣地點頭:“看見了,殿下。”
“去,跟他們談談,把他們手上戴的那種亮石頭戒指,全買下來。價錢不是問題,但別鬧出動靜,客客氣氣的。”趙德秀吩咐道,“若是他們還有未鑲嵌的同類原石,也問問價。”
“殿下放心!包在卑職身上!”賀令圖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樓下大廳,人群漸滿,略顯嘈雜。
賀令圖那橫練的身軀擠開人群,頗有些“橫行無忌”的架勢,很快便堵在了那幾個正準備找位置坐下的大食商人面前。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連比劃帶說。
大食商人們起初有些戒備,但見賀令圖雖然體型懾人,態度卻還算客氣,又見他直接從懷里掏出一沓面額不小的新鈔,臉上的警惕很快被商人精明的笑容取代。
雙方嘀嘀咕咕一番,其中一個領頭模樣的大食人面露驚喜,連連點頭,毫不猶豫地將雙手上五六枚鑲著大小不一鉆石的戒指全褪了下來。
旁邊幾個同伴也紛紛效仿。
賀令圖點清數目,將那一沓錢塞給對方,雙方皆大歡喜。
賀令圖攥著一把戒指,又快步返回二樓。
他輕輕推門進入雅間,獻寶似的走到賀氏面前,雙手將那捧戒指奉上:“姑姑,外甥把那些大食人手上的閃亮戒指都買來了!您瞧瞧,喜歡哪個花樣?那大食頭領還說,他們手里還有沒打磨鑲嵌的寶石原石,成色更好!您要是喜歡,侄兒一會都給姑姑您弄來!”
賀氏看著自己這胖侄子跑得滿頭是汗的模樣,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好笑,“你這孩子,實心眼,讓你去問問,怎地全買回來了?累壞了吧?福貴,快給令圖倒碗涼茶。”
福貴應聲斟茶。
賀令圖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憨笑道:“不累不累!姑姑喜歡就好!您慢慢挑!”說著,他將那十來枚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賀氏手邊的小茶桌上。
賀氏用手絹捏起一枚,對著光細看,眼中流露出純粹的欣賞:“這石頭當真奇妙,能切割出這般多面。”
趙德秀也湊過來瞥了一眼,心中了然。
這不就是后世被稱為“一顆恒久遠”的鉆石么......
沒想到這個時代的大食商人已經能進行不錯的切割了。
他隨口道:“娘,這石頭叫金剛石,或叫鉆石,產于極西之地,質地極硬,可劃傷玉石。倒是稀罕玩意。”
趙匡胤對這些亮晶晶的東西興趣不大,只道:“夫人喜歡便好。令圖這事辦得利索。”
就在這時,一樓戲臺方向傳來一聲清脆的銅鑼響!
“鐺——!”
余音在略顯嘈雜的大廳內回蕩,瞬間壓過了所有交談聲。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目光齊刷刷投向戲臺。
拍賣會,要開始了。
戲臺已被簡單布置過,后方懸著“三司府衙船舶競拍”的橫幅,臺中央擺著一張鋪著紅絨布的長案。
此刻,一位年約三旬穿著青色七品官服的男子走上臺來。
此人正是今日的拍賣主持,三司度支司主事——王處厚。
王處厚原本只是西南偏遠山區一個下等縣的八品縣令,那地方山多地少,百姓窮得叮當響,稅賦都收不上來。
換個人,要么怨天尤人混日子,要么拼命盤剝。
可王處厚偏偏走了第三條路。
他帶著縣里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百姓,因地制宜,開窯燒制青磚。
他改良了土窯,提高了成品率和質量,硬是靠著一塊塊青磚,讓全縣百姓有了活路,縣衙也有了像樣的收入。
負責洛陽城防修繕的趙匡美偶然用了他們縣的青磚,發現質量極佳,價格公道,深入了解后,便將此事報給了太子趙德秀。
趙德秀一看簡報,眼睛就亮了,嚯!這不就是實干興邦的典型么!立刻下令讓隆慶衛暗中詳查此人。
反饋回來的信息讓他更滿意,王處厚不僅有能力,更難得的是清廉自守,在那種窮地方當了幾年縣令,家無余財,卻將縣治打理得井井有條,百姓擁戴。
而且他處事靈活,并非不知變通的腐儒。
趙德秀當即拍板,調王處厚入京。
調令下去,王處厚卻上書請求寬限一月,理由是他需將縣內青磚工坊的后續管理、工匠安排、賬目交接等事宜妥善處理完畢,以免人走政息,百姓再受困頓。
這份責任心,讓趙德秀對他評價更高。
入京后,趙德秀沒有直接將他放到顯眼位置,而是安排進事務最繁雜、最能磨礪人的三司。
王處厚毫無怨言,埋頭做事,很快便以思路清晰、做事扎實脫穎而出。
這次三司拍賣船舶,趙德秀點名讓王處厚來主持。
此刻,王處厚站在臺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諸位,請安靜。”
“在下王處厚,添為三司度支司主事,奉朝廷旨意,主持今日官船競拍事宜。在此,謹代表三司,歡迎各位遠道而來。”
簡單的開場,沒有多余的客套和官腔。
他隨即宣讀今日拍賣的規則。
樓上雅間,趙匡胤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臺下侃侃而談的王處厚,問道:“秀兒,這就是你從山溝溝里挖出來,打算將來放到市舶司去挑大梁的那個王處厚?”
趙德秀看著臺下鎮定自若的王處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略帶得意地回答:“正是。爹,您覺得如何?孩兒這眼光,還行吧?”
趙匡胤仔細看了片刻,緩緩點頭,眼中露出贊賞之色:“嗯......不錯。站在那臺上,氣度沉穩,言語清晰,毫無怯懦之態。”
“更難得的是,沒有那些遷腐文官掉書袋、擺架子的臭毛病,說的都是實在話、明白規矩。”
他頓了頓,給出一個頗高的評價,“是個人才。看來,你小子淘弄人,還真有幾分眼力。”
臺下,王處厚已宣讀完規則,最后問道:“......以上規則,諸位可都聽明白了?若有疑問,現在可提出。”
問答環節很快過去,王處厚見再無問題,便后退一步,提高聲音宣布:“既無疑問,那么我宣布,三司首批官船競拍,現在開始!”
“第一標,四百料尖底貨船二十艘,船體完好......起拍價一貫錢,每次最少加五十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