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縣衙二堂外,孔仁玉臉上掛著一種近乎程式化的笑容,目送著那些心思各異的世家族長們陸續登上馬車,在仆役的簇擁下離去。
直到最后一輛裝飾著崔家徽記的馬車消失在街角,孔仁玉臉上那笑容才如同潮水般褪去。
盛雍則是將自己的發現以及計劃事無巨細的用隆慶衛的渠道送回了汴梁。
沒錯,盛雍真正的身份是隆慶衛,武德司只不過是他掩護的一個身份而已。
并且他也是真的想進步。
汴梁,垂拱殿。
趙德秀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將筆擱在筆山上,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疏終于見了底。
趙匡胤現在三天兩頭就往城外的軍校跑,美其名曰“強健將士體魄,親授搏殺之技”,實則是過領軍的癮去了。
于是,監國理政的重擔,又落在了他這個太子肩上。
中書省已經盡力篩選,將那些無關緊要或格式不合的奏疏擋在了外面,但每日需要趙德秀批閱奏疏還是源源不斷。
“總算......” 趙德秀站起身,福貴進來躬身行禮,然后輕聲道:“殿下,紀大人在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趙德秀點了點頭:“讓他進來。福貴,你先下去,這里不用伺候了。”
“是,殿下。” 福貴恭敬退下,出門時與正走進來的紀來之交錯而過。
“卑職紀來之,參見太子殿下。”
“免禮。何事?” 趙德秀重新坐下。
紀來之從懷中取出一封密奏,雙手呈上:“殿下,隆慶衛安插在曲阜的密探,送來緊急密奏。”
“曲阜?” 趙德秀眉頭微挑,接過信件。
他記得曲阜那邊主要是為了監控孔家動向,難道那邊出了什么變故?
趙德秀展開密奏,快速瀏覽起來。
半晌過后,“有點意思......” 趙德秀放下密奏側過頭,目光落在紀來之身上,“紀來之,孤要是沒記錯,隆慶衛在魯地的人員安排,前幾年是由你親自梳理并最終確定的吧?”
紀來之心中微微一緊,太子殿下這個語氣,看似平常,卻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壓力。
“回殿下,正是卑職。曲阜是卑職親自安排的,潛伏于孔仁玉身邊擔任師爺的人,名叫盛雍。”
“盛雍......” 趙德秀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跟孤說說,這個盛雍......”
紀來之略一沉吟,清晰而簡練地回答道:“啟稟殿下,盛雍是隆慶衛成立后,第二批被吸納的人員。”
“其出身低微,原是濟南府一間私塾的雜役,日常負責灑掃庭除。”
“此人頗為聰穎,在打掃之余,常于窗外旁聽塾師授課,耳濡目染之下,竟自學識字,甚至能粗通文義。”
“后來此事被私塾先生發覺。那先生非但沒有因其好學而有所嘉許,反而指責盛雍偷學,勒令其補繳束脩。”
“盛雍乃孤兒,身無分文,自然無法繳納。那先生惱羞成怒,竟誣告盛雍偷盜塾中財物,將其扭送官府下獄。”
“當時,看押盛雍的一名獄卒,恰是隆慶衛的早期成員。他在與盛雍接觸中,發現此人身處囹圄卻神態鎮定,言談間邏輯清晰,且確有一定學識,并非普通愚夫。”
“經過幾番秘密考察和試探,認為其心性堅韌,頭腦靈活,是可造之材,便按照規程,將其吸納進入隆慶衛接受訓練。”
說到這,紀來之抬眼悄悄看了一眼趙德秀的神色,接著說:“卑職奉命整頓隆慶衛內部時,仔細審閱過所有成員的檔案與考評。發現盛雍在訓練和后續執行一些輔助任務時,表現突出。他機敏過人,善于觀察和分析,處事說話也遠比同齡人穩重周全。”
“更重要的是......他表現出極強的進取心。”
“卑職正是看中他這些特質,才安排他頂替了原來的師爺,潛伏到孔仁玉身邊。”
“這些年來,他傳遞回的消息確實頗有價值,對孔家及魯地士族的動向把握得較為準確。”
趙德秀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了然。
進取心?
紀來之說得還是太委婉了。在趙德秀聽來,這盛雍哪里是什么“進取心”,分明是勃勃的“野心”!
是不甘久居人下、渴望出人頭地、甚至不惜冒險一搏的強烈**!
而紀來之之所以會欣賞并提拔這樣一個有明顯“野心”痕跡的人,趙德秀也能猜到幾分。
或許,紀來之在盛雍身上,看到了某種與自己相似的影子?
紀來之自己,當年不也是從一個家道中落、飽受白眼的讀書人,被趙德秀發掘,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么?
只不過,紀來之的“野心”被更深的忠誠和嚴苛的自律所約束,而盛雍......似乎更“敢”一些。
但是!
無論有什么理由,無論初衷多么“正確”,盛雍這次的行為,已經嚴重觸碰了隆慶衛的紅線!
自曝身份,未經請示擅自向任務目標傳遞信息并引導其行動......
這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受到最嚴厲的懲處!
隆慶衛之所以能成為趙德秀手中最鋒利的刀,靠的就是絕對服從和鐵一般的紀律!
這個盛雍,是隆慶衛成立這么多年以來,第一個敢如此“膽大包天”、“自作主張”的人!
趙德秀將桌上那份盛雍親筆所寫的密奏拿起來,輕輕一拋,“你自己看看吧。”
紀來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跟隨趙德秀多年,太了解這位太子殿下了。
越是平靜的語氣,往往意味著越是不滿。
這句話背后的含義再明顯不過:看看你推薦和重用的人,干了件多么“漂亮”的事!
紀來之打開密奏快速閱讀,握著密奏的手背上青筋微微跳動。
這個盛雍!當真是膽大包天!
“卑職該死!是卑職識人不明,御下不嚴,才釀成此等大錯!盛雍違逆鐵律,擅自行動,罪不容赦!請殿下治卑職失察之罪!”
趙德秀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讓紀來之起來,“紀來之,你知道......盛雍他,為何敢這么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