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柏山反應最快,臉上立刻堆滿了圓滑的笑容,接口道:“哎呀,孔族長誤會了!這價錢嘛......自然是好商量的!咱們這不是先開個價,聽聽孔族長的意思嘛!不知孔族長覺得......怎樣的條件,才配得上您圣裔的身份,才值得您為此事奔走呢?”
其他族長也紛紛附和:“對對,可以商量!”
“孔族長但說無妨!”
“都是為了魯地文脈,價錢好說!”
孔仁玉心中冷笑,既然要獅子大開口,索性就來個狠的,把戲做足。
“良田,三萬畝。必須是相連的、水源充足的上等水田或旱田。銅錢,五十萬貫。少一畝,少一貫,此事都免談!”
“嘶——!!!”
此言一出,整個二堂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所有族長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孔仁玉,仿佛在看一個瘋子!
三萬畝良田!五十萬貫銅錢!
這孔仁玉怕是窮瘋了,得了失心瘋,他怎么敢開這個口的?!
盧清第一個忍不住,“孔仁玉!你......”
“哎,盧族長稍安勿躁。”孔仁玉卻好整以暇地伸手虛按了一下,“諸位族長先別急著生氣。你們自己算算,三萬畝田,五十萬貫錢,分攤到你們在座十幾家頭上,每家也不過兩千多畝田,三四萬貫錢而已。對諸位家大業大的族長來說,這算得了什么?九牛一毛上面的毛尖尖罷了。”
他站起身,撣了撣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這樣,孔某還有點公務需要處理,失陪片刻。諸位不妨趁此機會,好好商量一下。若是覺得孔某的條件可以接受,咱們再詳談細節;若是覺得太過,那就當孔某什么都沒說,諸位請自便。”
說完,他對盛雍使了個眼色,然后不疾不徐地走出了二堂。
他們身后,二堂的門剛關上,里面就隱約傳來了壓抑的怒罵聲、拍桌子聲。
孔仁玉對此充耳不聞,他帶著盛雍,穿過回廊,來到縣衙后院一處平時很少使用的僻靜廂房。
這里遠離前衙,少有人來。
一進門,孔仁玉立刻反手將門關緊,然后猛地轉身,死死盯住眼前的師爺盛雍。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盛雍!你......究竟是誰?!”
盛雍面對孔仁玉的質問,語氣平和地回答道:“老爺,盛雍......自然還是盛雍。”
“只不過......在下身上,還兼著‘武德司密使’這一份差事。”
“武德司密......!”孔仁玉驚呼出聲,幸好及時反應過來,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孔仁玉感覺心臟狂跳不止,“你......你剛才那番話,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是太子殿下派你來的?”
盛雍毫不避諱的點點頭,如今他自曝身份乃是擅自做主,因為他看到了升職的希望!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刻著特殊紋路的腰牌,在孔仁玉眼前快速晃了一下,又迅速收起。
雖然只是一瞥,但孔仁玉看清了上面清晰的“武德司”三個字。
“老爺勿驚。”盛雍出言安撫道,“在下潛伏于此,最初的任務只是觀察魯地士族動向,監視地方。至于老爺您......或者說整個孔家,原本并不在重點關注之列。”
他看了一眼孔仁玉,繼續道:“直到太子殿下監國理政,對天下士林,尤其是魯地這種世家盤踞之地,投以更多關注。”
“殿下......似乎對孔圣后裔的現狀,頗有興趣,曾言想看看,能在‘孔末之亂’中力挽狂瀾、保住嫡脈的當代孔家之主,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孔仁玉心中一震,太子竟然早就注意到他了?
盛雍接著說道:“昨夜,老爺與宣少爺在書房的談話,已然給出了殿下想看到的‘答案’。”
孔仁玉聽到這里,一切都明白了。原來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已在太子的注視之下。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既然已經決定投靠太子,那么太子的人就在身邊,反倒......未必是壞事。
“嘶......呼......”他又做了一個深呼吸,努力讓翻騰的心緒平復下來。
現在不是震驚和追問細節的時候,關鍵是接下來該怎么辦。
他看著盛雍,直接問道:“老夫明白了。那么接下來,老夫該怎么做?”
盛雍眼中閃過一絲贊許,“老爺接下來,只需將價格咬死在剛才開出的條件上,或者略微浮動亦可,但務必讓他們答應。”
“然后順勢提出簽訂正式契約,白紙黑字,簽字畫押。這契約,由在下來草擬。”
“至于剩下的,老爺只需靜觀其變,安心等待太子的進一步安排即可。”
孔仁玉聽罷緩緩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老夫這就回去,跟那些‘老狐貍’們,把這出戲唱完!”
片刻后,孔仁玉整理了一下衣袍,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臉頰,重新朝著二堂走去。
當他再次步入二堂時,里面的爭吵聲已經平息。
幾位主要族長似乎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雖然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看到孔仁玉回來,李道用拄著拐杖,再次緩緩站起身,“孔族長,你開的條件......我們幾家,答應了。”
孔仁玉心中一定,臉上卻不動聲色,淡淡問道:“哦?都答應了?三萬畝良田,五十萬貫現錢?”
“答應了。”李道用點了點頭,但隨即話鋒一轉“但是,孔族長,丑話說在前頭。我們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前提是......朝廷必須恢復前朝科舉的慣例!至少,核心的取士標準不能偏離太遠!若是我們聯名上書之后,朝廷一意孤行,科舉新章照舊施行,毫無改變......那么,我們今日所許諾的一切,自然作廢!”
“這是自然。”孔仁玉想都沒想一口答應,“空口無憑,立字為據。咱們這就簽下契約。如何?”
“正該如此!”李道用和其他族長紛紛點頭。
孔仁玉看向一直垂手立在門邊的盛雍,吩咐道:“盛師爺,你來草擬契約。”
“是,縣尊大人!”盛雍恭敬地應了一聲,快步走到旁邊一張小案前,鋪開紙張,研墨提筆。
不多時,兩份內容一模一樣的契約草擬完畢。
盛雍雙手捧著,先呈給孔仁玉過目。
孔仁玉接過來,僅僅快速掃了幾眼,便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指印。
接著,盛雍將兩份契約分別遞給兩側落座的族長們傳閱。
這些族長幾乎是逐字逐句地仔細審閱,看得尤為仔細。
最終,在李道用的帶頭下,各大家族的族長紛紛在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下了手印。
孔仁玉收起自己那份墨跡未干的契約,放入懷中貼身收藏。
他臉上這才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看起來算得上是真誠的笑容,“諸位族長放心,契約既成,孔某必當履行承諾。稍后,孔某便以孔圣嫡脈、魯地士紳代表的身份,撰寫奏疏,陳明利害,盡快送往汴梁。”
“諸位族長在朝中,想必也有門路故舊。不妨也各自發動關系,多方上書,陳情請愿。畢竟......人多力量大,聲音多了,朝廷才會更加重視,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