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令赟看著眼前這道火墻墻,將宋軍戰船暫時阻隔在對岸,他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臟,這才稍稍落回原位幾分。
“快!傳令!”朱令赟穩住心神,“所有巨栰,立刻營救落水弟兄,優先靠向兩岸!其余完好的戰船,保持警戒,弓弩手就位,掩護救援!動作要快!”
一些尚未被波及的巨栰和中小戰船開始向落水者靠近。
朱令赟扶著船舷,借著江面上的火光,攤開江脈圖尋找突圍的路線。
與此同時,宋軍主艦上。
李重進已披上一件輕便甲胄,伸出手仔細感受著風勢,北風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猛烈。
他瞇著眼,看著前方那道借助風勢越燒越旺的火墻,嘴角難以自抑地勾起一抹笑意。
“朱令赟啊朱令赟,你倒是給本將送了一份大禮。”他喃喃自語,“本想費些力氣收拾你,沒想到你自個兒點了把火。”
他隨即對傳令兵喝道:“傳令全軍!收帆!落錨!原地待命!讓弟兄們先看一場南唐自己放的好戲!養足精神,待會兒才好干活!”
風帆落下,船錨砸入江底。
整個船隊就這么穩穩地停在了江心。
南唐主艦上,朱令赟只覺得背后熱浪滾滾。
他霍然轉身,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只見原本還在數十丈開外的火墻,在越來越猛的北風推動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他的艦隊蔓延過來!
那不再是靜止的屏障,而是能要了自己這邊十幾萬人性命的“催命符”!
無數火星被狂風卷起,飄向向南唐戰船!
“不好!”朱令赟頭皮瞬間發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風向!快!撤退!全軍轉向,撤出這片水域!快啊!!!”
撤退?
談何容易!
龐大的樓船在布滿殘骸以及落水者的江面上,想要掉頭難如登天。
船體笨重,操作遲緩,往往船頭還沒轉過來,船尾又撞上了友軍或障礙。
更別提那些幾乎沒有任何轉向能力的笨重巨栰。
“著火了!帆著火了!快砍斷纜繩!”
“救命!甲板燒起來了!”
“快救火!拿水來!快啊!”
火星落在浸透了桐油的船帆、纜繩上,瞬間就點燃了一片。
士兵們驚慌失措地提著木桶從江中打水,奮力潑灑。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星星之火,頃刻間已成燎原之勢!
“噼里啪啦——!轟!”
木材燃燒爆裂的聲音不絕于耳,朱令赟所在的旗艦也未能幸免,一面主帆熊熊燃燒起來!
“保護節帥!快帶節帥離開!”親兵隊長聲嘶力竭地喊道。
“保護個屁!船都要沒了,還能去哪?!救火!!”朱令赟雙目赤紅,一把推開親兵,奪過一個士兵手中的木桶。
江水潑上去,“刺啦”一聲火勢似乎弱了一瞬,但狂風一卷,烈焰再次升騰。
而那些巨大的“栰”更是成了最好的燃料,整個化作了江面上移動的火葬堆。
面的士兵慘叫著紛紛跳入冰冷的長江,拼命向似乎遙不可及的岸邊游去。
但許多人還在半途,就被被江水的漩渦吞噬。
先前被火油機點燃的第一批戰船,此刻已燃燒殆盡,帶著滿船的焦骸緩緩沉入江底,它們所在的水域火焰漸漸熄滅,露出了后面嚴陣以待的宋軍艦隊。
李重進站在船頭,看著前方火勢漸弱,他知道,收割的時刻到了。
他猛地抽出腰間的長刀:“諸軍聽令!升帆!起錨!”
“嗚——嗚嗚——嗚嗚——!”
朱令赟剛剛潑出一桶水,就聽到了這催命的號角聲。
“哐當......”手中的木桶從手中滑落。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年輕面孔,他們很多都還是孩子。
他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對身邊僅存的幾名親兵說道:“罷了......天命如此,非戰之罪,皆在吾身。大廈已傾,非一木可支......你們......都放下兵器,投降吧。想辦法......活下去。”
話音未落,朱令赟猛地轉身,一頭扎進了沖天烈焰之中!
“將軍!!!”
“節帥!!!”
“將軍殉國了!!”
不知是誰凄厲地喊了一聲。抵抗的意志徹底崩潰。
十五萬旌旗招展、浩浩蕩蕩的勤王大軍,一朝覆滅。
主帥**殉國,艦隊灰飛煙滅。
最終,僅有約八萬人幸存。
其余七萬余人,要么葬身魚腹,要么化為焦炭,永遠留在了這片冰冷的江水中。
經此皖口一役,南唐僅僅留下了一口氣......
洪州前線,林仁肇大營。
中軍大帳內,林仁肇一動不動地坐在主位上,死死盯著手中那份只有寥寥十數字的緊急軍報。
“國都淪陷,李煜被俘!”
他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這幾個字。
支撐他在這里與潘美苦苦糾纏、絞盡腦汁想要回援的精神支柱,在這一瞬間,轟然崩塌。
陛下駕崩,太子被俘,國都淪陷,連最后的勤王希望朱令赟部恐怕也......
他現在是在為誰而戰?
為何而戰?
繼續打下去,與潘美拼個你死我活?
除了讓麾下這幾萬信任他、跟隨他的兒郎白白送死,在這注定失敗的戰場上流盡最后一滴血,還能換來什么?
成全他林仁肇個人的忠烈之名?
用幾萬人的性命墊背的忠烈,他林仁肇不屑為之!
向宋軍投降?
還是自立為王?
林仁肇起于微末行伍,性情耿直,腦子里只有行軍布陣、沙場爭鋒,絕非反復無常、野心勃勃之輩。
他熱愛的是金戈鐵馬,是治軍打仗,是“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的豪情,馬革裹尸才是他心目中最好的歸宿。
“去......召集所有都將以上軍官,速來中軍議事!立刻!”
不久后,大帳內擠滿了人。
林仁肇沒有多余的廢話,“......情況,就是這么個情況。”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國已不國,君已不君。我林仁肇......”林仁肇頓了頓,“是戰,是降......我想聽聽你們的想法。今日,不論說什么,我都不會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