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一半,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么,猛地停住了腳步,手中的木棍也頓在了半空。
他皺著眉頭,盯著不遠處同樣停下,沉聲問道:“你剛才說......你有苦衷?”
賀令圖見他爹不追了,也停了下來,喘著粗氣,看著父親委屈巴巴地點了點頭,小聲道:“真有苦衷......爹,我不能說......”
賀懷浦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他看著兒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再聯想到今日太子突然將兒子要去身邊當差......
幾個線索串聯起來,他心中瞬間如同明鏡一般!
“啪嗒!” 賀懷浦將手中的粗木棍隨手扔在地上,臉上的怒氣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間恢復了平日里那副云淡風輕的文人模樣。
他甚至還整理了一下因為奔跑而有些凌亂的衣袍,語氣變得異常平和,對著賀令圖招了招手:“行了,別杵在那兒了。跑餓了吧?走,該去用晚膳了,你娘應該等急了。”
賀令圖被他爹這前后反差巨大的態度弄得一愣一愣的,警惕地保持著距離,小心翼翼地問道:“爹......您......您不揍我了?”
“揍你作甚?我兒今日......嗯,想必是‘行俠仗義’去了。” 賀懷浦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背著手,邁著四方步,優哉游哉地朝著前廳走去。
賀令圖將信將疑,跟在他爹身后,始終保持著一丈遠的“安全距離”。
直到晚膳結束,賀懷浦果真再未提今日打架之事,反而心情頗好地多用了半碗飯,席間還問了問他在東宮當值是否習慣。
晚膳后,賀懷浦將賀令圖叫到了自己的書房。
關上房門,賀懷浦臉上的輕松神色收斂,變得鄭重起來。
他看著兒子,語重心長地叮囑道:“兒啊,今日之事,為父不多問。但你給為父記住一句話,牢牢刻在腦子里。日后,不管太子殿下讓你去做什么,哪怕是讓你去殺人放火,只要是他親口吩咐的,你不要問原因,不要猶豫,更不要對外人多言,只管放手去做!聽懂了么?這,才是你在我賀家,在東宮,真正的立身之本!”
賀令圖聞言,眨了眨眼睛,心想:這還用您交代?秀哥兒指哪我打哪,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嘛!
不過他表面上還是老老實實地點頭應道:“是,爹,孩兒記住了!”
翌日,立政殿。
王貴妃在幾名宮女的攙扶下,腳步虛浮、面色憔悴地來到了賀氏居住的立政殿。
她顯然是強撐著病體而來,臉上脂粉未施,更顯得楚楚可憐。
賀氏端坐在主位之上,正在翻閱一本道經,見到王貴妃進來,她放下經書,面色平靜無波,語氣溫和卻帶著疏離:“妹妹不在淑嫻殿好生將養,怎得冒著風到吾這里來了?若是病情加重,官家回來,吾可不好交代。”
王貴妃聞言,推開兩側攙扶的宮女,踉蹌著上前幾步,“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大殿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未語淚先流,“圣人!臣妾......臣妾是來給您請罪來了!都怪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他有眼無珠,沖撞了您的侄兒賀公子,他活該挨打,活該受罪!可是......可是圣人啊,求您看在王家就只剩下他這一根獨苗的份上,看在臣妾伺候官家、誕育皇子的微末功勞上,饒了他這條賤命吧!臣妾......臣妾給您磕頭了!” 說著,她竟真的要以頭觸地。
“快攔住她!” 賀氏眉頭微蹙,對兩旁的宮女吩咐道。
宮女連忙上前扶住了王貴妃,沒讓她真的磕下去。
賀氏看著下方哭得梨花帶雨的王貴妃,心中并無多少波瀾,只是淡淡道:“妹妹這話,吾可就聽不懂了。什么叫吾饒了你弟弟?”
王貴妃抬起頭,淚眼婆娑,她根本不信賀氏對整件事毫不知情。
她收到的消息明明白白,賀氏怎么可能不知道?
而且此事還牽扯到了太子,想救弟弟,唯一的希望就在賀氏身上,只有她開口,或許才能有一線生機。
至于直接去求太子,或者去萬福宮求太上皇和太上皇后?
王貴妃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本沒那個面子和能力。
“圣人,您就別瞞臣妾了......” 王貴妃泣聲道,“都是我那混賬弟弟不長眼,擋了賀公子的路,惹惱了賀公子。他現在身受重傷,被關在巡檢司大牢里,生死未卜,連探視都不允許......太子殿下更是下了嚴令......臣妾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只能在這里代那個不成器的東西,給您,給賀家賠不是了!求您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吧!”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在苦苦哀求。
賀氏看著跪在地上,為了弟弟不惜放下所有尊嚴和驕傲的王貴妃,心中并無多少憐憫,反而覺得有些可悲。
她沉默了片刻,對身旁的女官吩咐道:“去個人,到東宮問問太子,王繼勛究竟所犯何事,為何羈押而不允探視。”
“是,圣人。” 女官領命,快步退出了大殿。
沒過多久,女官去而復返,手中多了一份卷宗。
她躬身將卷宗呈給賀氏,輕聲道:“啟稟圣人,太子殿下說,案情已然初步查明,相關口供證據在此,請您閱覽。”
賀氏接過卷宗,故意當眾展開,裝模作樣地、一行行仔細看了起來。
她的臉色隨著閱讀,逐漸變得“凝重”,繼而“鐵青”,最后猛地將卷宗合上,臉上浮現出“難以抑制”的怒容,將其重重地擲在王貴妃面前的地上,聲音冰冷如鐵,帶著前所未有的威嚴和怒意:
“拿去!給她自己看看!好好看看她那個好弟弟,背地里究竟干了些什么喪盡天良、人神共憤的‘好事’!還自稱國舅?吾怎么不記得還有這么個弟弟?”
賀氏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和擲卷宗的動作,瞬間將王貴妃心中最后一絲僥幸和希望,徹底擊得粉碎!
她整個人如同被凍住了一般,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顫抖著,幾乎是匍匐著,撿起那份卷宗,用盡全身力氣將其展開。
當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白紙黑字記錄的、一樁樁、一件件令人發指、突破人性底線的罪行描述上時......
“不......不可能!不會的!這不是真的!” 王貴妃雙手劇烈地顫抖著,“繼勛......繼勛他......他怎么可能會做出這等......這等傷天害理、禽獸不如的事情來!這一定是誣陷!是有人要害他!對!一定是有人要害我們王家!”
然而,賀氏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王氏,你該跟吾解釋一下王繼勛這個‘國舅’的稱呼如何而來的?吾是不是要將立政殿給你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