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門前那道繪著水墨山水的巨大屏風,眼前豁然開朗。
大廳內燈火輝煌,卻并非那種刺眼的明亮,而是用無數宮燈、壁燈營造出一種柔和而溫暖的光暈。
室內裝修得極為典雅,墻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里,幾位樂師正在吹奏著清雅舒緩的樂曲,聲音不大,卻絲絲入耳,令人心神寧靜,全然沒有尋常勾欄瓦舍的喧鬧浮躁。
此時一個女子朝著幾人款款而來。
她梳著時下流行的發髻,妝容素凈淡雅,手中執著一柄團扇,恰到好處地遮住了鼻子以下的部位,只露出一雙似能洞察人心的精明眼眸。
眼波流轉間,已在趙德秀幾人身上快速掃過。
僅此一眼,她便敏銳地察覺到,這位身著月白長袍、手持折扇的年輕公子,雖年紀最輕,但氣度從容,顯然是這幾人中的核心。
她便是這翠云樓的老鴇,人稱蕓娘。
只見她站定后,盈盈一禮,聲音更是柔媚動聽,仿佛帶著鉤子:“奴家蕓娘這廂有禮了,見過幾位公子。”
接著,她目光落在趙德秀身上,淺笑嫣然:“幾位公子看著有些眼生,想必是第一次光臨敝樓?若是不嫌棄,奴家可為幾位引路參觀一番。”
趙德秀心中雖也是頭一回來這等地方,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將折扇“啪”地一合,用一種故作“熟稔”的語氣說道:“不必麻煩了,準備個清凈的雅間,再上個......果盤。”
“果盤?”蕓娘心中微微一愣,這個詞倒是新鮮。
不過她在這風月場中歷練多年,早已見慣了形形色色的客人和千奇百怪的要求,面上笑容絲毫不變,從善如流地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好的,公子請隨奴家來。敝樓臨河的雅間最是清靜雅致,正合公子心意。”
趙德秀滿意地點點頭,將手往后一背,邁著方步跟在蕓娘身后。
一行人被引到了一間頗為寬敞的雅間內。
房間布置得同樣清雅,窗外便是大名鼎鼎的洛河。
夜色中,河面上波光粼粼,偶爾有裝飾華麗的花船緩緩駛過,船上傳來隱隱的絲竹管弦之聲,更添意境。
趙德秀與趙匡美在桌旁坐下。
石守信一言不發,如同門神般守在了雅間門口,李燼則悄無聲息地站到了趙德秀身后,目光低垂,卻時刻保持著警惕。
那蕓娘見狀,心知這幾位客人非同一般,非富即貴,而且極為謹慎。
她輕笑一聲,聲音依舊柔媚:“兩位公子,可需要姑娘們過來作陪,斟酒布菜,或是彈唱一曲,以助雅興?”
趙德秀此行目的并非真為尋花問柳,主要是好奇這時代的頂級娛樂場所是何光景。
他端起剛剛奉上的香茗,輕輕吹了吹浮沫,緩聲道:“久聞你這里歌舞乃洛陽一絕,去安排一隊來看看。至于其他的......你看著安排些便是。”
“是,公子稍候,奴家這便去安排。”蕓娘再次福了一福,款款退了出去,并細心地將房門輕輕掩上。
房門一關,趙匡美立刻湊近趙德秀,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壓低聲音問道:“秀哥兒,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是不是經常偷溜去這種地方?”
趙德秀聞言,下巴微揚,折扇在掌心敲了敲,露出一副“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那當然!四叔,跟你說了我可是才子!自古才子哪個不流連秦樓楚館,尋找靈感,留下風流佳話?我這叫體驗生活,采風!”
想到趙德秀曾經吟出的那首“鐵鍋燉大鵝”的歪詩,趙匡美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心中瘋狂吐槽:我的好侄兒,就您那詩才,哪是去青樓楚館找靈感啊,分明是去御膳房或者街邊食肆找靈感還差不多......
兩人說笑間,房門被輕輕敲響,幾名侍女端著精致的菜肴魚貫而入。
趙德秀打眼一看,不由得有些驚訝,這些菜的樣式,分明是模仿東京汴梁隆慶酒樓的招牌炒菜!
看來隆慶樓的炒菜之風,傳播速度遠超他的預期,連洛陽的青樓都開始效仿了。
他夾起一塊色澤紅亮的紅燒肉放入口中,剛咀嚼兩下,眉頭就皺了起來,“呸......”
一聲輕啐,將肉吐在了骨碟里,不由得吐槽:“看著像模像樣,怎么味道......這么難吃!”
旁邊的趙匡美見狀,也夾了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品嘗,卻覺得肉質軟爛,咸香適口,不由得奇道:“挺好吃的啊,秀哥兒。這味道在洛陽城里的酒樓里,也算上乘了。”
趙德秀不信邪,又夾了另外一道模仿隆慶樓的菜,賣相確實有七八分相似,可一入口,火候、調味簡直是天差地別。
他放下筷子,看著趙匡美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臉上露出一副“真是為難你了”的同情表情,拍了拍趙匡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四叔啊,看來你在洛陽真是受苦了。回汴梁后,侄兒一定請你吃頓真正好的!”
趙匡美聽他這么說,頓時露出了屬于少年人那清澈又帶著幾分憨直的笑容:“真的?那咱們可說好了!可不許賴賬!”
不一會兒,雅間房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群衣著華麗的舞姬。
她們的服飾并非那種暴露的款式,而是裁剪得體,用料講究,長袖飄飄,裙裾曳地,色彩搭配和諧。
只在行動間,偶爾會恰到好處地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或是露出一段雪白的皓腕、精致的鎖骨,更顯風情萬種。
她們身后,跟著幾位抱著琵琶、古琴等樂器的樂師。
一番悄無聲息又效率極高的準備后,樂師們在角落坐定,舞姬們也各就各位。
隨著樂師手指撥動琴弦,舞姬們隨之翩然起舞,長袖翻飛,身姿婀娜,舞步輕盈,眼神流轉間帶著欲說還休的媚態,確實堪稱技藝精湛,賞心悅目。
趙匡美似乎對這些美貌歌姬動人的舞姿并不太感興趣,看了幾眼,便有些心不在焉。
而趙德秀,初時還覺得新奇,看得頗為認真,但看了一會兒,便覺得這些歌舞雖然優美,卻似乎有些......“素”了。
他余光瞥見站在一旁侍立的石守信,卻發現他此刻眼睛竟有些發直。
趙德秀不由得暗自好笑。
一個時辰后,夜也深了。
趙匡美如坐針氈,趕緊掏出一早就準備好的錢袋,分量不輕,扔到了桌子上,然后幾乎是半拉半拽地把還有些意猶未盡的趙德秀從軟椅上拖了起來。
“秀哥兒!已經太晚了!咱們可不能在這里過夜,萬一傳出去,那還了得!”趙匡美壓低聲音,語氣焦急,“這個坊內有客棧,咱們去那兒將就一晚,明日一早坊門一開就回去!”
趙德秀也知道輕重,雖然覺得四叔有些大驚小怪,但還是順從地跟著離開了這溫柔鄉。
第二天一早,晨光熹微,坊門準時開啟。
趙德秀等人混在最早一批出坊的人流中,離開了通利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