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武清縣窯廠。
磚窯已初顯成效,青磚開始量產。
原本的簡易房,正在漸漸被青磚房代替。
朱厚照盯著新蓋的廠房,問道:“楊伴讀,你蓋這么大的房子,準備做什么?”
楊慎說道:“殿下不是想問,臣為何要采購蒙古人的羊毛嗎?”
朱厚照眼前一亮,趕忙道:“對啊,采購羊毛的事,你還沒跟我說呢!”
楊慎笑笑,不緊不慢地說道:“殿下放心,第一批羊毛已經到了,總共是三千斤,就在前面的倉房。”
朱厚照還是不解:“楊伴讀,羊毛究竟有什么用?”
楊慎沖著前面招呼:“來福!”
來福小跑過來,說道:“少爺,按照您的吩咐,人已經找到了。”
楊慎點點頭,對朱厚照說道:“殿下,請吧!”
朱厚照還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過,這種神神秘秘的感覺,很是新奇。
他跟著楊慎走進廠房,然后就看到里面全都是人。
而且,都是婦人!
這些人面前放著紡車,正在忙的不亦樂乎。
這時候,一名年約三旬的婦人走上前,行禮道:“奴家繡娘,見過太子爺,見過恩公!”
朱厚照指著她,說道:“你是那個,那個……”
繡娘聞言,眼眶微紅,福身道:“感謝太子爺和恩公一飯之恩,否則我們娘倆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朱厚照擺擺手,好奇地張望:“原來你叫繡娘,你女兒呢?”
繡娘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承蒙恩公的福,小女在學堂讀書。”
朱厚照轉向楊慎:“楊伴讀,這是怎么回事?”
楊慎笑了笑,解釋道:“這些天臣讓來福尋找會紡織的婦人,一下子就找到了繡娘。殿下只聽這個名字,就知道手藝差不了。臣跟繡娘說了下需求,沒想到,繡娘現場就給臣做出來了。”
朱厚照追問:“什么需求?”
楊慎看向繡娘,示意后面的事讓她來說。
繡娘會意,輕聲道:“恩公吩咐,要將羊毛紡織成毛線。奴家從前只紡過麻,紡過棉,沒試過羊毛。后來試了試,發現和紡麻差不多,只是毛比麻輕得多,紡出來的線蓬松柔軟,保暖極好。”
“后來奴家又試著紡羊絨,那細絨紡出來的線和棉線仿佛,但織成布料,輕透保暖,比棉布強出不知多少。”
朱厚照聽得入神,忽然一拍大腿:“原來你買那些蒙古人的羊毛,是為了做衣服?”
楊慎點點頭:“草原上以放牧為生,羊毛到處都是。除了做氈子,他們根本不知還能做什么,大多隨手丟棄。臣用五文錢一斤買過來,紡成毛線,再織成毛衣,成本極低。便是普通百姓,也負擔得起。到了冬天,就不必發愁難熬了。”
朱厚照眼珠轉了轉,忽然壓低聲音:“那……能賺多少錢?”
“殿下錯了。”
這時候,身后一直默不作聲的王守仁忽然開口。
朱厚照回頭:“嗯?”
王守仁正色道:“這樁買賣,可不是用銀錢能衡量的。”
朱厚照眨眨眼:“不用錢,那用什么?”
王守仁上前一步,緩緩道:“百姓們穿不起棉衣,冬天來了只能硬扛,扛不住就凍死街頭。若有了價廉又能御寒的衣物,他們就能活下來。這是活人無數的善舉,是民生根本,豈是幾兩銀子能比的?”
朱厚照怔了怔,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挺起胸膛:“反正楊伴讀做的事,肯定是對的!不管賺不賺錢,本宮都支持!”
楊慎失笑,拱手道:“殿下別急,咱們還有羊絨呢!”
“羊絨怎么說?”
“羊絨精細輕薄,織出來的衣物柔軟華貴,咱們加價賣給富戶,不就賺了?”
朱厚照眼睛一亮,登時來了精神:“好啊好啊!這買賣好!衣服在哪了?能看看嗎?”
繡娘側身引路:“殿下請隨奴家來。”
一行人穿過廠房,來到另一間寬敞的屋舍。
十余個婦人坐在窗前,手里握著兩根細長的竹針,正低頭忙碌。竹針上下翻飛,毛線穿梭其中,漸漸織成一片。
朱厚照看得新奇,湊近了瞧。
繡娘從旁邊案上拿起一團毛線,遞過去:“殿下請看,這便是羊毛紡出來的線。”
朱厚照接過,托在掌心掂了掂,又湊到眼前細看:“確實輕薄,這玩意兒真能保暖?”
繡娘又取出一條織好的圍巾,雙手奉上:“羊絨尚少,工藝還在琢磨。這是用毛線織的圍巾,殿下不妨試試。”
朱厚照接過來,往脖子上一圍。
片刻后,他眼睛亮了:“嘿!還真暖和!”
他在原地轉了兩圈,低頭打量那條圍巾,越看越喜歡,抬頭道:“這條圍巾送給我吧!”
繡娘笑道:“殿下喜歡盡管拿去,等羊絨衣做好了,奴家第一個給您送去。”
楊慎看了繡娘一眼,拱手道:“臣斗膽,替殿下做主,這紡織生意,便交由繡娘掌管。此處做工的都是婦人,她來主事,最合適不過。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朱厚照擺擺手:“沒問題!”
說完把圍巾往脖子上緊了緊,抬腳就往外走,邊走邊喊:“李春!李春!備馬,回京師!”
李春答應一聲,追了上去。
楊慎和王守仁跟出房門,看著朱厚照翻身上馬,一溜煙跑遠了。
王守仁輕聲道:“楊伴讀看出來了?”
楊慎點點頭,笑道:“殿下這是給陛下送禮去了。”
王守仁也笑了:“殿下雖頑劣,這份孝心倒是難得。”
兩人正說著,官道盡頭忽然駛來一輛馬車,與朱厚照的馬擦肩而過。
馬車到了近前,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竟是司禮監掌印蕭敬。
楊慎和王守仁對視一眼,迎了上去。
蕭敬站定,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展開。
“圣旨下,左春坊右司直王守仁接旨。”
王守仁撩袍跪倒:“臣接旨。”
蕭敬朗聲道:“擢左春坊右司直王守仁,兼任順天府武清縣知縣,仍保留從六品原銜,即刻赴任,欽此。”
王守仁叩首:“臣領旨,叩謝圣恩。”
蕭敬將圣旨遞過去,笑道:“陛下說了,王司直不必入宮謝恩,直接上任,即刻上任,片刻不得耽擱。”
王守仁雙手接過圣旨,站起身來。
蕭敬又看向楊慎,臉上笑意更深:“陛下還說了,楊伴讀和殿下合伙做生意是好事,只是殿下年紀小,不會管錢,殿下那份利潤,直接交給陛下保管即可。”
楊慎愣了一下,隨即拱手:“臣遵旨。”
蕭敬點點頭,轉身上車,馬車轆轆而去。
兩人站在原處,目送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
王守仁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圣旨,又抬頭看向楊慎:“楊伴讀,我要去上任了,你有什么囑托嗎?”
楊慎想了想,笑道:“陛下賞識王司直的才華,王司直定能治理好一方,囑托二字,萬萬不敢當。”
王守仁卻搖了搖頭,認真道:“楊伴讀,我還是想聽聽你的意見。”
楊慎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武清縣剛經歷天災**,百姓苦不堪言,既是新官上任,當務之急是把那些被巧取豪奪的土地還給百姓,再給他們一條活路,讓他們能緩過這口氣。”
王守仁點頭。
楊慎繼續道:“但是——”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漸漸沉下的夕陽,繼續道:“原本的士紳階層,雖然抓了一批人,可只要有土地,就會有新的大戶冒出來,無非是趙錢孫李換成周吳鄭王,換湯不換藥。他們會像前面那些人一樣,想方設法拉攏你,圍著你轉,給你送銀子,送女人,送名聲,你若是不接,他們就上書彈劾你,拿你家人威脅你,讓你在官場里里外外不是人。”
“不知王司直頂不頂得住?”
王守仁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能!”
楊慎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王守仁又道:“既然我知道什么是對的,那我就去做,這是你教我的。”
楊慎愣了一下,隨即雙手抱拳:“在下恭送王司直上任。”
王守仁抱拳,尋來一匹馬,騎馬而去。
楊慎站在原處,忽然覺得有些累。
既然累了,那就……回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