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前行,窗外天色漸暗。
楊慎坐在劉健對面,顯得有些拘謹。
這位弘治朝的內閣首輔,在大明所有首輔當中,也是排的上號的。
自從朱元璋廢除丞相,朱棣建立內閣,開始并沒有太大的權力,直到弘治朝,由劉健、謝遷、李東陽三人組成的內閣,才真正成為新的權力中樞,然后持續到大明滅亡。
換言之,劉健就是胡惟庸之后,大明朝新的宰相。
楊慎并未隱瞞,如實道:“學生隨殿下去武清縣,本是為安置流民,開窯燒磚,偶然發現決堤的斷面看著齊整,不像是被水沖垮的?!?/p>
劉健眉頭一挑:“哦?此話怎講?”
“河水決堤,多是水漫堤頂,或者管涌掏空堤基,堤壩斷面應是參差不齊,外寬內窄,可那段決口,斷面平整,甚至能看出人工挖掘的痕跡?!?/p>
劉健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非常凝重。
楊慎接著道:“學生當時便覺得不對,回來就跟太子殿下說了,殿下聽完,氣得拍案而起,為了那些無辜的災民,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劉健點點頭,心道太子雖然頑劣,這份心性倒是正的。
“窯廠里收容的流民,多半就是武清縣本地人,學生把他們聚起來一問,立刻發現了端倪,他們的土地被淹之后,全都以極低的價格賣出去了,一畝地只賣到一錢上下,跟白送沒什么分別。賣地的錢換了幾斗糧,很快就吃完了,地也沒了,就成了流民?!?/p>
“這些買主就是趙興業那幾名當地鄉紳,更要緊的是,他們買地的時間,全都在渾河決口之后三五日之內。就像是提前準備好銀兩契書,等著水患一般!”
劉健沉默良久,緩緩道:“所以你們便順著這條線,找到了劉大柱?”
楊慎點點頭:“劉大柱是劉家堡的里正,那段堤壩就在劉家堡地界上。李統領帶人找上門,問詢一番,他就全招了。”
劉健哼了一聲,錦衣衛的問詢,可能不止問詢那么簡單。
不過,在這件事情上,無論錦衣衛做的多過分,已經不重要了。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半晌才道:“老夫今日奉旨來武清,本是想查災民安置之事,若依著那些賬簿,還有那柄萬民傘,回京復命時,少不得要替程之榮說幾句好話?!?/p>
隨即苦笑一聲:“險些釀成大錯??!”
楊慎忙道:“劉公言重了,那程之榮做賬的本事確實了得,賬簿上滴水不漏,任誰看了也是個干練之臣。若非有這些蛛絲馬跡,誰能想到底下竟是這般勾當?”
劉健擺擺手:“你不必替老夫遮掩,老夫為官數十載,自詡見慣了人心險惡,卻差點被一個七品知縣糊弄過去,倒是楊伴讀你,年紀輕輕,心思竟這般細密?!?/p>
楊慎謙道:“學生不過是跟在殿下身邊,跑跑腿罷了?!?/p>
“楊伴讀就不必自謙了。”
劉健笑笑,然后說道:“老夫回京之后,定會將今日之事據實稟奏陛下。武清水患,牽扯人命數百,買賣田地數十萬畝,更有掘堤放水的滔天大惡。程之榮等人,一個也跑不了?!?/p>
“楊伴讀年輕有為,將來定能成為太子殿下身邊的肱骨之臣?!?/p>
楊慎拱手道:“劉公謬贊,學生愧不敢當。能為殿下分憂,能為百姓申冤,已是學生本分?!?/p>
劉健忽然想起什么,問道:“老夫還有個問題,那窯廠是太子開的?”
楊慎點頭答應道:“是!不過殿下開窯廠,不是為了賺銀子。”
“此話怎講?”
“殿下說,流民無處可去,留在武清要餓死,涌進京師要亂套。開窯燒磚,既能讓他們有口飯吃,又能給京城添些磚材,一舉兩得。”
劉健怔了怔,想起方才在公堂上,朱厚照那副模樣。
半晌,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么。
回到京師的時候,天色已經晚了。
劉健徹夜難眠,挑起油燈,將今日所之所見一五一十寫了下來,清晨天還沒亮,便出門上朝去了。
后果可想而知,弘治皇帝當庭震怒!
武清縣所有涉事人等,從知縣到士紳,一律嚴查!
內閣票擬的官員遞補名單,拿回去重新審核。
不僅僅是一個程之榮,所有人都要重審。
錦衣衛指揮使牟斌,辦事不利,罰俸半年。
北鎮撫司所有高級軍官,罰俸三個月。
得知這個結果,牟斌跟吃了耗子一樣難受!
前段時間抓暗探,錦衣衛已經丟過一次人了。
這次奉旨查個人的底細,竟然又走了眼。
他開始深刻反省,自己疏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錦衣衛辦事不利,軍官將任務推給下屬,下屬再往下推,基層校尉隨便應付一下,最后得到的結果,就看運氣了。
看來,錦衣衛是時候整頓一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整個北鎮撫司忙碌起來。
武清縣水患案所有涉事人等,一經查處,不管是誰,不管官階高低,不管有沒有背景,全部抓過來審。
短短三天時間,竟然從朝中牽扯出十幾名官員!
這些人官職最大的,竟追到了工部右侍郎。
朝堂上雞飛狗跳,人人自危,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弘治皇帝看著牟斌遞上來的奏報,更加震怒:“沒想到,一個武清縣就牽連出這么多人,他們每天在朕面前大談民生,背后做的事,卻如此喪盡天良!”
牟斌低著頭,說道:“臣辦事不利,辜負了陛下信任,萬死之罪!”
“行了,你起來吧!”
弘治皇帝擺擺手,無論如何,這幾天錦衣衛表現還不錯。
“以后辦事靠譜些,堂堂數萬名錦衣衛,還不如楊慎一個伴讀,真是臉都不要了!”
牟斌立刻俯首下拜:“陛下教訓的對,臣已經大力整頓,以后絕不會再有此類情況發生!”
弘治皇帝臉色緩和了些,拿起另一份奏疏,突然咦了一聲。
牟斌依然跪著,不敢抬頭,更不敢問。
許久之后,弘治皇帝問道:“武清縣那塊地,壽寧侯已經賣給楊慎了?”
牟斌趕忙回道:“回陛下,壽寧侯以五萬兩售價,將那塊地賣給了楊伴讀,不過臣打聽到,楊伴讀并非自己出的錢,其中有一部分是太子出的,還有一部分是襄城伯府出的,而且三方約定了股份。”
“你剛才說……五萬兩?”
“對,五萬兩!”
弘治皇帝臉色很奇怪。
原來壽寧侯說發財,并非開窯廠。
而是他將一塊本不值錢的鹽堿地賣了五萬兩銀子。
那天逼著他捐了多少銀子來著?
好像是……五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