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清縣距離京師五十里,約莫半天的路程。
楊慎帶著管家來福,還有王守仁,來到剛買下的這片地。
此時正值深秋,天高云淡,放眼望去,二十萬畝土地一馬平川,一直延伸到天際。只是這景象并非沃野千里,而是白茫茫一片,那是鹽堿泛出的白霜。
地上稀稀拉拉長著些耐鹽的蒿草,也都枯黃萎靡。
來福看著揪心,說道:“少爺,這……這塊地真能回本嗎?”
王守仁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質板結,顆粒粗糙,指尖搓開,能看到細小的白色結晶。
他也很不理解,便說道:“這種鹽堿土,種莊稼肯定活不了。”
楊慎笑了笑,不答話,只轉頭看向來福:“來福,接下來便可招募流民,管吃管住,每日工錢二十文,先招五百人。”
來福手一抖:“五百人?還管吃住?這得多少糧食?”
“糧的事你不用管!”
“那招了人,做什么呢?”
“修磚窯!”
楊慎指向不遠處蜿蜒的河道,說道:“就在河邊選址,先修十座,每座窯能燒三萬磚。”
來福邊記邊算:“十座窯,那就是三十萬磚……可這土……”
楊慎打斷他,繼續道:“還要購買大量石灰,有多少買多少,堆到河邊來。”
來福聽的稀里糊涂,卻也不敢多問,只點點頭,轉身去安排。
楊慎轉過身,說道:“王司直,麻煩你從沼氣池那邊抽調幾名匠人,指揮百姓修窯。”
王守仁問道:“楊伴讀是想要用石灰處理這鹽堿土?”
楊慎點頭:“鹽堿土之所以種不了莊稼,是土中鹽分太高,堿性強。石灰煅燒后,遇水生成氫氧化鈣,能與土中鈉鹽反應,生成碳酸鈣沉淀,同時置換出鈣離子,改善土壤結構……”
他一口氣說完,才發現王守仁正盯著自己,眼神古怪。
“怎么了?”
王守仁緩緩道:“我聽不懂。”
楊慎心里愣一下,然后反應過來,說順嘴了。
這些現代化學術語,在大明朝說出來,跟天書沒兩樣。
他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其實就是五行相生的道理,鹽堿屬土,石灰屬火,火能生土,先用石灰水浸泡攪拌,令其充分反應,再制坯燒制,就能成磚。”
王守仁若有所思,從懷中掏出個小冊子。
“請楊伴讀說仔細些,如何操作?”
若有他人在場,看到這個場面,肯定會很震撼。
王守仁可是新科進士,左春坊右司直,堂堂從六品朝廷命官。
這個身份放在武清縣比縣太爺還高了半級!
楊慎只是個白身,雖有個秀才功名,可在人家新科進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現在的情況,卻是楊慎在吩咐王守仁做事。
而王守仁像個學生一樣,認真聆聽。
楊慎便詳細解釋起來,先取表層鹽堿土,運至河邊,挖池蓄水,投入生石灰,制成石灰乳,將土與石灰乳混合攪拌,堆置數日,令其充分反應,再取處理過的土制坯,晾干入窯,燒制時需控制火候,比尋常黃土窯溫略高……
他說得仔細,王守仁記得更仔細。
偶爾停頓思索,抬頭問一兩句關鍵處。
待楊慎說完,王守仁合上小冊,沉默片刻。
“此法我從未聽聞,鹽堿土真能燒出磚來?”
楊慎坦然道:“行不行,試試就知道了!”
王守仁皺眉:“若錯了呢?”
“錯了就改啊!改完再試。”
“如果……還錯呢?”
“那就再改,改到成功為止。”
王守仁突然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秋風吹動衣袍,手中冊子微微顫動。
楊慎有些奇怪:“王司直?”
“錯了就改……改完再試……”
王守仁喃喃重復,忽然深吸一口氣:“是了,是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楊慎,眼中帶著興奮的光,激動地說道:“我一直研讀格物致知之理,總想尋個萬全之法,事事求個明白透徹,再去做。可天下事,哪有多少是能全然明白的?怕做錯,便不敢做!不敢做,便永無印證之日,全成了紙上空談!”
楊慎眨眨眼,隱約覺得這話有些耳熟。
哎呀,這句話……不就是知行合一的道理?
王守仁突然后退一步,整理衣冠,朝楊慎深深一揖。
“今日聽君一席話,如醍醐灌頂,受教了!”
楊慎趕忙側身避開:“王司直這是做什么?快快請起!”
王守仁直起身,神色鄭重:“早聞楊伴讀有神童之名,我心中原是不服的。即便你展示出化糞為氣的法子,我也只當是奇技淫巧。今日方知,真正的神童不僅僅是聰慧,更有這番行而后知,知而再行的魄力與見識,我是真的心服口服。”
楊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手道:“王司直言重了。咱們都是給太子殿下做事的,何必如此客氣?再說了,這磚還沒燒出來呢,如若不成,豈不打了臉?”
王守仁卻搖頭:“成與不成,已不重要,而今敢想,敢做,這便夠了。”
知和行的問題已經讓他苦惱了二十年,每每深夜,都忍不住去思考。
朱夫子曾言,知先行后,就是先有正確的認識,才能去做。
圣人的話肯定是對的,而自己當年為了驗證這個道理,對著大門口的竹子格了七天七夜,想找到格物致知之理,最后累的大病一場。
當時還以為是自己認知不夠,無法參透圣人之言。
如今看來,知和行本就沒有誰先誰后之說,而是知行合一!
行動起來才能出真知,而真知又能指導行動。
就像楊慎所說,先去做,如果發現問題,及時改正就是。
若擔心做錯,那就會永遠止步不前,更別談什么知和行了。
這個道理太簡單了,簡單到這二十多年來,每天都在身邊發生著,自己卻從來沒有留意。
怪不得圣人說,大道至簡,原來如此!
至此,多年的疑慮一掃而空,仿佛撥云見日,心情無比舒暢,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楊慎悄悄后退兩步,心中暗道,這個王守仁不是半個圣人嗎?
怎么看起來神經兮兮的,不會有什么大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