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慎徑直走進來,臉上還帶著幾分興奮。
目光一掃,看到李瑾,便抱拳行禮:“襄城伯也在啊!”
楊廷和緩緩抬起頭,沉著臉問道:“家里的東西呢?”
“賣了。”
兩個字,干脆利落。
楊廷和捂著心口,深吸一口氣:“你……你為何要變賣家產?”
“缺錢。”
“你缺錢你跟我說啊!”
楊廷和終于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只是那榆木方桌實在不結實,搖搖晃晃,有散架的征兆。
楊慎面色平靜,解釋道:“這次缺口很大,兒子實在沒辦法了,總不能讓太子殿下去賣東宮吧?”
楊廷和被噎了一下,氣得胡子直抖:“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生意。”
這時候,李瑾忍不住插話:“你忽悠我家李春變賣田產,就是為了做生意?”
楊慎從懷里掏出一疊文書,認真道:“不算忽悠,是入伙,襄城伯府那一萬兩銀子,算作本錢,隨時可以贖回,而且,每年都要算分成的。”
楊廷和強忍怒火,咬牙道:“你現在,立刻,馬上,把家產給我贖回來!”
楊慎搖頭:“贖不回來了。”
“怎的?莫不是要加錢?”
楊廷和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加點錢就加點錢吧,我認了!”
“不是加錢的問題,是……錢我已經花了。”
“花了?”
楊廷和只覺得眼前一黑,腿一軟,又跌回藤椅里。
李瑾也顧不上自家那三千畝地了,好奇問道:“全都花了?你究竟干啥了?”
楊慎從懷里摸抽出一沓厚厚的地契,鋪在桌上。
“我買下了壽寧侯府在武清縣的一塊地,大概二十萬畝,總花費五萬兩銀子。”
楊廷和原本已經半閉的眼,猛地睜開。
“……奪少?”
楊慎重復道:“二十萬畝,紋銀五萬兩。”
楊廷和掙扎著站起來,湊到桌邊,拿起地契細看。
京師周邊的土地,上好的良田能值三到五兩一畝,就算下等的薄田,也能值一到二兩。襄城伯府三千畝地賣了一萬兩,折算成單價,大概就是三兩三分。
武清縣距離京師不遠,土地的價格略低,但是也不會低多少。
這塊地二十萬畝,只花五萬兩,相當于不足市價的十分之一……
楊廷和眼睛漸漸亮起來,歡喜道:“豈不是賺大了?”
李瑾也湊過來看,看了半晌,突然咦了一聲。
楊廷和感覺不對勁,便問道:“襄城伯有話要講?”
李瑾說道:“這好像是一大塊的鹽堿灘啊!”
楊廷和一愣:“啥玩意?鹽堿灘?”
李瑾一拍腦門,恍然道:“我想起來了!壽寧侯府確實在武清縣是有塊封地,二十萬畝不假,但那是沒人要的鹽堿地!早些年老壽寧侯還想開墾,投了不少銀子,結果種什么死什么,賣也賣不出去,就荒在那兒了。”
楊廷和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
他緩緩轉頭,看向楊慎,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你變賣了所有家產,就買了塊……鹽堿地?”
楊慎神色如常,說道:“父親可否給我幾個月時間?到時候賺了銀子,我就把變賣的家產都給您還回來。”
“還回來?你拿什么還?”
楊廷和指著地契,手都在抖,咬著牙說道:“這是塊鹽堿地!種不出糧食的鹽堿地!你……你這是跟誰學的敗家啊?以前你挺聰明的,既聽話又懂事,怎么到了東宮做伴讀,就變成這樣了?”
李瑾聞言,臉色忽然有些古怪。
他干咳一聲,說道:“楊廷和,你這是拿話點我呢?”
楊廷和正生氣著,聞言一愣:“什么?”
李瑾斜眼看他,說道:“你都說了,你兒子以前聽話懂事,到了東宮,變成這樣。總不能是因為接觸太子吧?除了太子,接觸最多的就是我兒子了。你這不是拿話點我嗎?”
楊廷和這才反應過來,忙擺手道:“襄城伯誤會了!我真沒那個意思,我就是生氣,口不擇言……”
李瑾一擺手:“我不管!反正你欠我一萬兩銀子!今兒個必須給我個說法!要不……你打個欠條吧!”
楊廷和也急了:“我又沒借你錢,給你打什么欠條?”
兩人正爭執之時,楊慎又從懷里抽出一張紙,鋪在桌上。
“襄城伯放心,李春那一萬兩銀子,我這里有協議的。”
李瑾湊近看了半晌,臉色變了又變。
這份文書是股權架構書,寫的清楚,初始資金十萬兩,楊慎出資五萬兩,占股五成,太子府出資四萬兩,占股四成,襄城伯府出資一萬兩,占股一成。
下面還有朱厚照歪歪扭扭的簽名,以及東宮的印章。
有太子參與,這件事的性質就不一樣了。
雖然還是不情愿,但他也不敢再多說什么,只嘀咕道:“太子怎么也跟著胡鬧……”
“不是胡鬧,是正經生意。”
楊慎將協議收好,然后說道:“襄城伯若不信,等年底分紅時再看。”
李瑾又問道:“你說湊了十萬兩,就算買地花了五萬兩,還有五萬兩呢?”
楊慎說道:“買地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采買物資,置辦大量工具,還要雇工,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李瑾嘆了口氣,擺手道:“罷了罷了,反正地契也賣了,銀子也花了。我就等著看,你們這鹽堿地里能長出什么金子來!”
說完,招呼下人,悻悻離去。
堂屋里只剩下楊廷和父子,還有不知所措的來福。
過了許久,楊廷和長長嘆了口氣,帶著疲憊的聲音問道:“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楊慎扶父親坐下,這才緩緩道:“父親莫急,我這個生意,先從磚窯開始。”
楊廷和皺眉:“磚窯?且不說這個生意能不能賺錢,我先問你,鹽堿土能燒出磚來嗎?”
楊慎說道:“普通的法子當然燒不出來,但是,鹽堿土經過處理,還是可以用的,而且,將表層鹽堿土去掉,蓋上新土,二十萬畝的鹽堿地就變成二十萬畝良田了。”
楊廷和將信將疑:“這個法子,你從哪兒聽來的?”
楊慎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父親可知道,如今京師擴建,還要修沼氣池,對青磚的需求極大。但燒磚要用好土,好土又多是耕地,朝廷明令禁止擅挖良田取土。所以磚價年年漲,如今一塊青磚已漲到三文錢。”
楊廷和是詹事府少詹事,對民生經濟也有所了解,聞言點頭:“這倒是!可鹽堿土燒磚……真能成?”
“不僅能成,而且成本極低。鹽堿地無人耕種,取土無需顧忌。二十萬畝地,能取多少土?再者,武清縣靠河,運輸便利,燒出的磚走水路運進京師,比陸路便宜得多。”
楊廷和沉默片刻,又問:“我還是不明白,好端端的,你為何突然要做生意?咱們家也不缺錢啊!再說了,你要將心思放在學業上,將來要考科舉呢!”
楊慎說道:“生意肯定要做,不如讓來福過來幫忙?”
來福站在一旁,聽到少爺點了自己的名字,頓時有些不可思議。
他可沒想過要做生意,還是太子府參與的生意,心里沒底。
楊廷和想了想,事已至此,錢是要不回來了,就讓他折騰去吧!
把來福放在他身邊,至少還能看著點。
“來福,你去幫少爺打理生意!”
“是……”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一個聲音。
“哎呀臥槽!”
只見楊廷儀一臉震驚走進前廳。
看著滿屋的舊家具,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大哥,家里進賊了?”
楊廷和不想說話,只是擺手嘆息。
楊廷儀神色變得更難看,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哥,你……出事了?”
“你說啥呢?”
“那……咱家怎么被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