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鴻臚寺,來到西市大街。
朱厚照換成一副公子哥打扮,楊慎則扮作書童。
李春也已換了身褐色短衫,腰懸樸刀,看著像個護院武師。
在三人周圍,還有十幾名錦衣衛,都換成便裝,時刻盯著來往的行人。
此時正是午時,街上行人如織,叫賣聲此起彼伏。
朱厚照好奇地睜大眼睛,左顧右盼,看什么都感覺新鮮。
“楊伴讀你看!那個,那個……吹起來了!”
“那是吹糖人的。”
“哦,那個呢?轉得飛快的!”
“風車。”
“還有那個那個!紅彤彤一串,看著就好吃!”
“冰糖葫蘆。”
朱厚照咽了口唾沫:“我能不能……”
楊慎拉住他,解釋道:“糖葫蘆太酸,吃完牙都倒了,還怎么吃飯?”
“哦!”
朱厚照有些失望,但是很快,眼前出現一座三層酒樓,離著老遠就聞到香味。
李春立刻說道:“我聽說這家烤鴨不錯!皮脆肉嫩,是用果木烤的!”
朱厚照眼前一亮,說道:“咱們去嘗嘗?”
楊慎搖頭:“不急,再往前走走。”
朱厚照戀戀不舍地看了眼酒樓,只得跟上。
不多時,路過另一家館子,門口擺著口大缸爐,爐內炭火正旺,師傅正用長鉗夾出一個個金黃的燒餅。
李春說道:“缸爐燒餅!”
朱厚照一臉期盼,看向楊慎。
沒想到,楊慎還是那句話:“不著急。”
李春在一旁看得心急,低聲道:“楊伴讀,時候不早了……”
“快了,快了!”
楊慎腳步不停,繼續向前。
兩旁店鋪漸漸稀疏,行人裝束也樸素起來。
青石板路變成黃土路,路邊偶有污水溝,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李春警覺起來,上前兩步:“楊伴讀,再往前就出內城了。外城不比內城安全,魚龍混雜,咱們還是回去吧?”
楊慎卻突然問:“殿下去過外城嗎?”
朱厚照正踮腳看遠處一個耍猴的,聞言搖頭:“沒有!我從小連紫禁城都沒出過幾回,更別提內城外城了。”
楊慎問道:“想不想去看看?”
朱厚照的眼神立刻從小猴身上收回來,興奮道:“想啊!走!”
李春臉都綠了,勸阻道:“楊伴讀,外城真的不安全!流民、乞丐、地痞,什么人都有!萬一出點事……”
楊慎笑著道:“不是還有你李千戶嗎?”
李春無奈,只得朝路邊一個扮作貨郎的錦衣衛使了個眼色。
那貨郎會意,挑著擔子快步離去,應是提前布防去了。
眾人穿過內城門洞,眼前景象驟然一變。
街道窄了,房屋低了,路面坑洼不平。
兩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屋頂只鋪著茅草。
行人衣衫襤褸者多了,偶有面黃肌瘦的孩童蹲在墻角,眼巴巴看著路人。
朱厚照皺了皺眉:“這外城……怎么這樣?”
楊慎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三人又路過幾家小飯館,朱厚照終于不嚷著要吃了。
相比內城而言,這里的館子門面破舊,桌凳油膩,看著就沒胃口。
李春實在忍不住,湊到楊慎身邊:“楊伴讀,您究竟想吃什么啊?這都走了一個時辰了!”
楊慎抬手,指了指前面街角。
眾人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見那兒搭著個簡陋的草棚,棚前排著長長的隊伍。隊伍里多是衣衫破爛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面有菜色。
棚下架著兩口大鐵鍋,鍋里熬著稀粥。
幾個衙役打扮的人正維持秩序,嘴里吆喝著:“排隊!都排隊!一人一碗,不許搶!”
李春愣住,不知所謂。
朱厚照問道:“這是官府在施粥嗎?”
楊慎點頭:“昨天我就看見街上多了很多流民,聽說是海河下游決堤,河間、保定一帶遭了災,不少百姓逃難到京城。”
朱厚照盯著那隊伍,忽然道:“我還吃過賑災的粥呢!我去盛一碗嘗嘗!”
李春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住:“殿下!您可別鬧!”
緊接著又看向楊慎:“楊伴讀,您帶殿下來這里,究竟要做什么啊?”
楊慎看著粥棚,嘆聲道:“看著他們,我這圣母心又泛濫了。”
朱厚照好奇問道:“圣母心是什么?”
“就是……”
楊慎含糊解釋:“就是見不得人受苦。”
朱厚照點頭:“天災**,沒辦法啊!不過話說回來,朝廷施的粥到底是什么味,我確實想嘗嘗。”
楊慎轉過身,說道:“朝廷賑災,又能賑多久?國庫錢糧有限,今天施了粥,明天怎么辦?后天怎么辦?”
朱厚照想了想:“那就繼續賑唄!總不能看著百姓餓死。”
“殿下仁厚。”
楊慎笑了笑,笑容卻有些淡,繼續道:“可國庫的錢糧不是無窮無盡的,賑災糧吃完了,他們怎么辦?今日河間水患,明日黃河決堤,后日淮河泛濫……年年有天災,朝廷年年賑,錢從哪兒來?糧從哪兒來?”
朱厚照被問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楊慎指著前面說道:“那邊有個飯館,咱們先去墊墊肚子。”
朱厚照回頭又看了眼粥棚,似乎很想嘗嘗。
小飯館在街角,門臉只容兩人并肩。
店內擺了四張方桌,桌腿用木片墊著,以防搖晃。
李春先一步進去,掃視一圈,沒什么異樣,這才把朱厚照請進來。
店內伙計看到有客人,趕忙走過來招呼。
“三位客官,想吃點什么?”
李春問:“你這里都有什么?”
“有粥,有餅,有炒菜。”
朱厚照來了精神:“先來碗燕窩粥!”
伙計愣了愣,搖頭道:“沒有。”
“那來碗八寶蓮子羹!”
“沒有。”
“白粥總有吧?”
“也沒有……”
朱厚照有些不耐煩:“你不說有粥嗎?”
伙計只好說道:“有……黃米粥。”
朱厚照說道:“菜呢?有什么炒菜?”
“燉白菜,燉豆腐,還有……白菜燉豆腐。”
“你這……只有白菜和豆腐嗎?”
伙計點點頭,說道:“您若來的晚些,白菜豆腐也沒了。”
楊慎接過話:“三碗黃米粥,六個蒸餅,再來一盆白菜燉豆腐。”
伙計唱了一聲喏,邁著小碎步跑去后廚。
朱厚照托著腮,嘀咕道:“這店也太寒酸了。”
楊慎拿起桌上竹筷,用袖子擦了擦:“殿下有所不知,在尋常百姓家,白菜燉豆腐已經很好了。平日多是咸菜就粥,逢年過節才見點葷腥。”
朱厚照不信:“不至于吧?白菜豆腐才幾個錢?”
“百姓一年到頭,刨去田賦、丁稅、徭役,能落下口糧就不錯了。殿下在宮里,一頓飯十幾道菜,覺得尋常。可多少尋常百姓,一輩子沒嘗過御膳房一道點心的滋味。”
朱厚照不說話了。
不多時,粥餅和菜端上來。
黃米粥熬得稀,蒸餅是雜面的,顏色發黑。
白菜燉豆腐倒是滿滿盆,只是清湯寡水,不見油星。
朱厚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來。
“怎么有沙子?”
楊慎沒有說話,而是拿起一張蒸餅遞了過去。
朱厚照接過蒸餅咬了口,眉頭皺成疙瘩:“這也叫蒸餅嗎?又硬又糙!宮里的蒸餅又白又軟,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楊慎指著白菜豆腐,說道:“殿下再嘗嘗這個。”
朱厚照夾了塊豆腐送進嘴里,咀嚼兩下,不住搖頭:“沒滋沒味,難吃。”
李春在一旁小心道:“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吃?”
這時候,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老爺,行行好,給點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