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走出殿外,各自離去。
張升卻追上劉健:“劉公留步!”
劉健停下腳步,問道:“張尚書,何事?”
張升說道:“劉公,明日簽約,讓六部都去個人吧!”
劉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這份國書簽得不光彩,禮部不想獨自背這個鍋。
他點了點頭,說道:“你的考慮不無道理,明日會盟,六部堂官應(yīng)該都在場。只是吏部尚書屠滽重病臥床多時,看樣子是要致仕了,吏部讓誰去合適?”
張升想了想,說道:“吏部大小事務(wù),暫由左侍郎王鰲主持,但是王侍郎前些時日被炸傷了,還在家休養(yǎng)呢。”
劉健嘆道:“讓他去吧!就是露個臉,也不用他做什么,畢竟吏部不能無人到場。”
“也只能如此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
堂堂天朝上國,竟被北元逼到這般田地。
可笑,可悲!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鴻臚寺外寂靜無聲,只有更夫經(jīng)過。
待更夫走遠,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院墻邊,左右張望一番,見四下無人,便學(xué)著狗叫了兩聲。
“汪!汪汪!”
院墻內(nèi)立刻有了回應(yīng),也是兩聲狗叫。
那人影從懷中掏出一卷紙,用力一拋,紙卷劃過一道弧線,落入院中。
很快,紙卷被拾起,送到了圖魯手中。
圖魯展開紙卷,在油燈下仔細觀看,臉上漸漸露出狂喜之色。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激動得手都有些發(fā)抖。
阿昆達被驚醒,披衣起身,問道:“王子殿下,何事如此欣喜?”
“國師快看!”
圖魯將紙卷遞過去:“沼氣池的圖紙!完整的圖紙!”
阿昆達接過圖紙,就著燭光細看,枯槁的臉上也浮現(xiàn)出震驚之色。
“妙啊!真是妙啊!”
他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沒想到漢人竟如此聰慧,連大糞發(fā)酵產(chǎn)生的穢氣都能收集利用,化作灶火!若能將此項技術(shù)帶回漠北,簡直比互市還要利好十倍!”
圖魯興奮道:“漠北苦寒,冬日漫長,最缺的便是柴薪。每年雪災(zāi),不知要凍死多少人和牲畜。若有了這沼氣池,便能以糞便生火取暖,簡直不敢想啊!”
阿昆達仔細查看,隨即又皺起眉頭:“原理是明白了,但許多細節(jié)……恐怕不好辦。”
他指著圖紙上的標(biāo)注:“你看這里,密封用的三合土,需糯米、石灰、細砂按特定比例調(diào)配。漠北苦寒,冬日氣溫極低,這土漿怕是會凍裂。還有這閥門,需用精鐵打造,工藝復(fù)雜,草原上不缺戰(zhàn)士,但是最缺工匠。”
圖魯不以為然:“你說的這些細節(jié),我讓馬掌柜再去打探。至于精鐵,馬掌柜也有門路。工匠嘛……回頭我們走的時候,花重金收買幾個。實在不行,綁幾個走!到了漠北,再慢慢訓(xùn)練新的匠人。”
阿昆達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如此也好!”
他是草原上的大薩滿,被視為溝通天地鬼神的使者。
可看著手中這張圖紙,他心中竟生出幾分敬畏。
這沼氣池的原理,看似簡單,實則蘊含著對天地萬物運行規(guī)律的深刻理解。
漢人的智慧,當(dāng)真深不可測!
圖魯卻已經(jīng)等不及了,搓著手道:“國師,咱們……要不要先試試?”
阿昆達一愣:“試什么?”
“試試這沼氣是不是真這么神!”
圖魯眼中閃著興奮的光:“院子外面不是有個茅廁嗎?臭氣熏天的,肯定積攢了不少糞氣,咱們點一把火看看!”
阿昆達心中一動。
他雖是大薩滿,但本質(zhì)上也是個學(xué)者,對未知事物充滿好奇。
“走!”
兩人相視一笑,悄悄推開房門,鬼鬼祟祟地朝院外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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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臚寺外,一頂青布小轎緩緩?fù)O隆?/p>
王鰲被兩名仆人攙扶著,從轎中艱難地走出來。
他臉色蒼白,額頭上還纏著白布,走路一瘸一拐,顯然傷勢未愈。
“老爺,您慢些。”
仆人小心翼翼扶著他,生怕他摔倒。
王鰲擺了擺手,苦笑道:“人老了,不中用了,受了點傷,這身子骨就跟散了架似的。”
今天這場簽約,他是真不想來。
昨日宮里來人傳話,要求六部都要派人到場。
吏部尚書屠滽病重臥床,他這個左侍郎無論如何也得露個臉。
王鰲推辭不過,只得拖著病體前來。
剛走了幾步,他突然感覺腹中一陣絞痛,兩股間有暖流涌動。
壞了!
王鰲臉色一變,下意識夾緊雙腿。
不知是否天氣轉(zhuǎn)涼的緣故,早上從家里出來,肚子就開始鬧騰。
“老爺,您怎么了?”
仆人察覺異樣,連忙問道。
王鰲咬著牙,低聲道:“快……快扶我回轎子!恭桶……恭桶在轎里……”
一名仆人趕忙道:“您堅持住,我們這就扶您回去!”
王鰲臉色蒼白:“怕是……怕是來不及了。”
那股沖動越來越強烈,已經(jīng)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四下張望,突然看見街角不遠處,有個簡陋的茅廁。
“那……那里!”
他指著茅廁,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兩名仆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dān)憂。
自家老爺跟茅廁犯沖,傳聞得罪了糞坑之神,已經(jīng)被懲罰兩次了。
可眼下情況緊急,也顧不得許多。
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著王鰲,快步朝茅廁走去。
王鰲一邊走,一邊在心里默默祈禱。
長生天保佑,太上老君保佑,如來佛祖保佑……
這次可千萬別再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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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廁后面,圖魯和阿昆達已經(jīng)摸了過來。
這茅廁位于街角僻靜處,很久沒打掃,臭氣熏天。
“就是這兒了!”
圖魯有些興奮,壓低聲音道:“這味兒很足,肯定積了不少糞氣!”
阿昆達湊近聞了聞,果然一股濃烈的臭味直沖腦門。
他點了點頭:“按馬掌柜所說,這臭味說明糞便正在發(fā)酵,糞氣定然不少。”
圖魯從懷中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燃起一點火星。
突然,阿昆達攔住他:“等等!先看看里面有沒有人!”
圖魯一愣,隨即笑著道:“大清早的,哪來的人?”
話雖這么說,他還是探頭朝茅廁里張望了一下。
里面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但似乎……沒什么動靜。
圖魯不再猶豫,將燃著的火折子,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塞了進去。
兩人同時后退幾步,屏住呼吸,緊緊盯著糞坑。
等了一會,什么動靜也沒有。
圖魯有些失望:“是不是糞氣不夠?”
阿昆達也皺起眉頭:“不應(yīng)該啊,這臭味……”
話音未落——
轟!!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整個糞坑像是被掀開,青石板沖天而起。
氣浪裹挾著惡臭,將圖魯和阿昆達狠狠掀翻在地。
兩人摔得七葷八素,滿頭滿臉都是糞水,狼狽不堪。
但此刻,他們根本顧不上嫌棄。
因為眼前的景象,已經(jīng)讓他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真……真的炸了……”
圖魯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阿昆達掙扎著爬起來,也顧不上滿身污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仰頭望天,雙手高舉,用蒙語高聲道:“長生天顯靈了!長生天憐憫我漠北子民苦寒,賜下此等神技!這是神跡!神跡啊!”
圖魯也反應(yīng)過來,跟著跪下,朝著東方連連叩拜。
兩人正激動著,突然,茅廁廢墟中傳來一陣微弱的呻吟聲。
“救……救命……”
圖魯和阿昆達對視一眼,同時愣住。
“你不說沒人嗎?”
“黑燈瞎火的,我沒看仔細……”
“快跑!”
兩人顧不上滿身污穢,連滾帶爬地逃離現(xiàn)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