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卯之交,天光未大亮,府城便已從沉睡中徹底蘇醒。不是被晨光喚醒,而是被一陣緊似一陣、仿佛永無止息的鞭炮與鑼鼓聲生生“炸”醒的?!班枥锱纠病钡谋衤晱乃拿姘朔絺鱽?,粗糲的麻雷子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細碎的紅紙屑如同急雨,從家家戶戶的門前檐下紛揚飄落,頃刻間便將青石板街面染上了一層喜慶又凌亂的絳紅。鑼鼓點子更是敲得密集歡騰,“咚咚鏘、咚咚鏘”,夾雜著噴吶高亢銳利的嘶鳴,從社火隊游行的方向一陣陣涌來,將新年第一日的空氣攪得炙熱而喧騰。
城南小院,那株老棗樹靜默地屹立著,枝頭似乎也沾染了幾分人間煙火氣。周大柱早早起來,依照北地舊俗(他們原籍或有北遷之民),用林森昨日給的銀錢買回了紅紙、筆墨和熬得稠稠的漿糊。林森也被這滿城的喧囂從淺眠中喚醒,心頭并無煩躁,反有一絲踏入新程的期冀。他換上了一件漿洗得最干凈、僅有少許補丁的靛藍色直裰,頭發仔細束好,戴上了方巾。
與周老漢一家簡單用了早餐——粥里罕見地放了幾顆紅棗,算是應景——林森又取出些散碎銀子交給周老漢,囑他今日也去街上置辦些必要年貨,肉菜不必多,但求一家人能團團圓圓吃頓踏實飯。周老漢千恩萬謝地接了。
“大柱哥,我們來貼春聯?!绷稚叩皆褐?。周大柱已裁好紅紙,憨厚地笑著。林森略一沉吟,提筆蘸飽了濃墨,于紅紙上一揮而就。上聯曰:“忠厚傳家遠”,下聯道:“詩書繼世長”。雖非新奇,卻是林氏祖訓,也是他此刻心境的寫照。橫批四個大字:“春盈棗院”。
周大柱不識字,但覺得那黑字落在紅紙上,端端正正,煞是好看。兩人合力,將漿糊涂勻,小心翼翼地將春聯貼在斑駁的大門兩側,又將橫批端端正正貼在門楣上方。紅艷艷的紙,墨沉沉的宇,頓時讓這破落小院煥發出一股勃勃的生氣與希望。周婆拉著小蓮在一旁看著,臉上也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真切笑容。小蓮的目光,卻更多流連在凝神貼對聯的林森清瘦挺拔的背影上。
“我出門一趟。”貼好春聯,林森整了整衣冠,對周家人道。
“恩公是去……”周老漢問。
“赴一個舊約。”林森目光望向城北,那里是官署與深宅大院聚集之地,“也需拜訪林知府?!?/p>
他未多解釋,拎起昨日就備好的兩壇本地米酒并一包上好茶葉——這已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最體面的手信了——轉身出了院門,匯入了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
府城的新年,確是另一番天地。雖仍有兵士巡街,但節日的氣氛壓倒了一切。家家門戶大開,貼著嶄新的桃符、春聯,掛著大紅燈籠。孩童穿著難得的新衣,在人群中追逐嬉戲,口袋裡塞滿了瓜籽糖餌。攤販比平日更多,賣糖人、面人、風車、花炮的,吆喝聲與說笑聲、鑼鼓聲混成一片巨大的聲浪,空氣里彌漫著硝煙、食物香氣和一種集體性的歡騰。人人臉上似乎都帶著笑,盼望這震耳的聲響能驅走舊歲的晦氣,迎來一個風調雨順、太平無事的年頭。
林森穿行其間,感受著這熾烈的喜慶,心中卻保持著一種清醒的疏離。這繁華背后,是如周家般險些在年關被匪人害了性命的農戶,是城外那些無家可歸的流民眼巴巴的張望。他的腳步不由加快,朝著記憶中立兒提及的、城東北的知府官邸方向走去。
越靠近府衙所在區域,街面越發寬敞整潔,行人衣著也明顯光鮮起來。車馬漸漸增多,多是裝飾華美的轎子或馬車。林知府府邸并不與府衙一體,而是在臨近的一條清靜大街上,朱門高墻,氣象森嚴。今日這林府門前,更是熱鬧非凡。
離著還有數十步,林森便看到那氣派的黑漆大門前已是車馬云集。各種規格的轎子、馬車排成了不短的隊伍,下人們穿著不同府邸的號服,捧著禮盒、名帖,穿梭往來。府門檐下懸掛著八盞巨大的紅綢宮燈,門楣上貼著灑金的大紅春聯,門旁兩尊石獅也系上了紅綢。幾個身手矯健的下人正搭著梯子,將更多的彩綢、花球裝飾到門樓上去。一位身著簇新綢緞棉袍、頭戴暖帽、約莫五十許年紀、留著兩撇精心修剪胡須的男子,正背著手,仰頭指揮著:“左邊,左邊再高半分……哎,對了!橫批,橫批要居中對正!莫要歪了!今日多少貴人眼睛看著呢!”
想必這便是府中管事了。林森拎著禮物,深吸一口氣,穩步上前,準備向這位管事通報姓名來意。
就在這時,一名扛著一卷厚重地毯的下人,大概是只顧著看頭頂的裝飾,倒退著走路,冷不防撞在了剛走到近前的林森身上!
“哎喲!”林森猝不及防,手中酒壇茶葉脫手,人也被撞得一個踉蹌,“噗通”一聲摔倒在地。酒壇雖未破裂(幸虧是粗陶厚壇),但在地面滾了幾滾,發出悶響。茶葉包也掉在塵土里。
“??!對不住對不??!”那下人嚇了一跳,連忙轉身道歉,手忙腳亂要扶林森。
這邊動靜已然驚動了那位管事。他眉頭一皺,轉身看來,見是一陌生青年被人撞倒,禮物落地,塵土沾染了衣衫,臉色頓時一沉。不等林森自己站起,他已快步過來,卻不是先問人是否受傷,而是對著那撞人的下人低聲呵斥:“沒長眼睛的東西!忙中出錯,回頭再跟你算賬!”隨即,他才看向正拍打灰塵、試圖撿起禮物的林森,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與驅趕:“你是哪來的?沒看見這里正忙著?大年初一的,別在這兒礙事!快走快走!”
林森剛直起身,撣了撣衣襟上的灰,壓下心頭一絲不快,拱手道:“這位管事,在下……”
話未說完,忽聽一陣清脆的馬蹄鑾鈴聲響,一輛由兩匹健壯青驄馬拉著的、裝飾頗為華貴的藍呢車轎,已穩穩停在了府門前。車夫技術嫻熟,停車的位置恰好占據了最好的下車空間。
那管事眼睛一亮,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仿佛川劇變臉,再不理會林森,急急轉身,小跑著迎了上去,口中連道:“貴客臨門,貴客臨門!”
車簾掀開,一名身著鵪鶉補子青色官袍、頭戴烏紗、面皮白凈、留著三縷短須的中年官員,踩著下人馬凳,緩緩下車。正是石康縣丞,馬文才。
林森瞳孔微微一縮。真是冤家路窄!
馬縣丞顯然是來給知府拜年的。他下車后,目光隨意一掃,也立刻看見了不遠處正拎著沾灰酒壇、顯得有些狼狽的林森。他臉上那套準備拜見上官的恭敬笑容瞬間凝滯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旋即化作濃烈的厭惡與陰鷙。在青弋鎮,因為調戲林立兒被這窮秀才阻止,后又因報復被那游方郎中洪景明攪局,害他在陳員外面前丟了好大顏面,還折了幾個手下。這口惡氣,他一直憋在心里。沒想到,竟在這知府門前又撞見了!
馬文才到底是官場中人,極快地控制住了表情。他沒有直接對林森發作,而是仿佛沒看見這個人一般,轉向已迎到身前的林府管事,笑容重新掛起,聲音卻故意抬高了幾分,足以讓周圍幾人聽清:“林管家,新年大吉?。〗袢崭险媸琴F客盈門,氣象萬千!”
林管家腰彎得更低了些,滿臉堆笑:“馬縣丞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您快請進,老爺在花廳呢,小的這就給您通報!”
馬文才卻不急著邁步,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又掃過林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對林管家慢條斯理地道:“林管家今日辛苦。不過這大年初一,圖的就是個喜慶吉利。府上往來皆是有頭有臉的貴人,這門口迎來送往的,可得把好關哪。有些……不知哪里冒出來的閑雜人等,或是想著攀附僥幸之徒,可別隨便就放進去,打擾了府尊的清靜雅興,也觸了新年的好彩頭。你說是不是?”
這話,指桑罵槐,再明顯不過。林管家何等精明,立刻順著馬縣丞的目光瞥向林森,心中恍然。原來馬縣丞認識這窮酸后生,而且看來頗不對付。他心中頓時對林森的定位又低了幾分,連忙應和:“縣丞大人提醒的是!小的明白,小的有分寸!您請,您快請進!”說著,側身引路,態度殷勤備至。
馬文才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撣了撣本無灰塵的官袍下擺,昂首挺胸,看也不再看林森一眼,邁著方步,跟著林管家徑直進府去了。那兩匹青驄馬和藍呢車轎,自有其他下人引導到一旁???。
門口短暫安靜了一瞬。其他等候的下人、車夫都偷偷打量著林森,目光各異,有好奇,有憐憫,更多是事不關己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