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農戶家離大路不過一里多地,轉眼就到。只見柴扉虛掩,院內靜悄悄,似乎主人還未察覺大禍臨頭。林森顧不得許多,跳下驢背,沖上前用力拍打門板,壓低聲音急喊:“主人家!快開門!有匪人朝這邊來了!”
門內一陣慌亂的響動,片刻后,一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農哆嗦著打開門,驚恐地看著門外陌生的年輕人。
“老丈莫怕!我不是壞人!”林森急道,“我剛從大路上來,看見幾個拿刀棍的兇人正往這邊來,怕是來劫掠的!快,帶上家人,隨我從小路走,去報官!”
老農聞言,嚇得面如土色,回頭朝屋里喊道:“孩他娘!大柱!小蓮!快,快出來!有強人來了!”
屋里頓時一陣雞飛狗跳。一個同樣蒼老的農婦和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皮膚黝黑但體格結實的青年(應是大柱)攙扶著跑出來,后面還跟著一個荊釵布裙的少女。那少女雖是一身粗布衣服,臉龐被風吹日曬得有些微紅,卻掩不住眉眼的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此刻充滿了驚恐,望向林森時,帶著探詢與一絲希冀。
“從后門,快!”林森不及細看,指引著他們從屋后菜園的小徑逃離。剛繞到屋后山林邊,就聽見前院傳來粗暴的踹門聲和叫罵聲。
一家人嚇得魂飛魄散,在林森的帶領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林里穿行。直到遠離那處山坳,聽不見任何動靜了,才敢停下來,倚著樹干大口喘氣。
“多、多謝這位相公救命之恩!”老農撲通一聲就要跪下,被林森連忙扶住。
“老丈快快請起,折煞小生了。”林森問道,“那些是什么人?怎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劫?”
老農長嘆一聲,老淚縱橫:“還能是什么人……不是海匪的探子,就是活不下去入了伙的流民!這世道,唉……”
通過一番交談,林森得知這戶人家姓周,老農周老漢,老伴周婆,兒子周大柱,女兒周小蓮。他們就守著山坳那幾畝薄田過活。
“相公是讀書人吧?”周老漢打量著林森的襕衫,語氣苦澀,“您怕是不知道我們平頭百姓的苦。這倭寇鬧得兇,官府要修城墻、練鄉勇、造兵器,哪樣不要錢糧?層層攤派下來,都落到我們這些種地的頭上。田賦翻了倍,還要加征‘剿倭捐’、‘防海稅’……前年收成還好,勒緊褲腰帶還能勉強交上。去年一場水災,收成減了大半,哪里還交得起?”
周婆在一旁抹淚:“交不起,衙役就來鎖人,說抗稅要抓去服苦役抵債。沒法子,只好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還不夠……有些‘好心’的鄉紳老爺,就上門來說,可以用田契地抵押給他們,換些錢糧應急,利息……利息也還不算太高。”
周大柱悶聲道:“爹娘老實,就信了。結果呢?利滾利,不到一年,那點錢糧翻了幾番,根本還不上!田契就被他們收走了……我們沒了地,又欠著一屁股還不起的債,只能搬到這山坳里,開點荒地,躲著原先的債主和官差……沒想到,地還沒捂熱,又碰上這些天殺的匪類!”
林森聽得心頭陣陣發涼。他雖清貧,但身為秀才,免除了田賦徭役,對于底層農戶具體承受的盤剝,雖有耳聞,卻從未如此真切地聽聞,且就發生在眼前這一家四口身上。那些鄉紳,平日里或許也吟詩作對、道貌岸然,卻在這災患之年,行此兼并土地、趁火打劫之事!
周小蓮一直安靜地聽著,此時抬起眼,目光清澈卻又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看著林森:“林相公,我們……是不是沒活路了?地沒了,債背不起,現在連這荒山野嶺都住不安生……”
林森望著她,望著這一家子絕望而疲憊的臉,胸腔里堵著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想起自己讀書的初衷,想起“忠厚傳家”的祖訓,想起陳員外說的“為百姓謀福祉”,更想起自己立下的“取得功名”的志向。
這志向,不再是一個模糊的、為了光耀門楣或實現個人價值的空泛目標。它被眼前周老漢的淚水、周大柱緊握的拳頭、周小蓮迷茫的眼神,賦予了無比沉重而具體的血肉。
“不,有活路。”林森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官府無道,胥吏橫行,鄉紳為富不仁,才逼得百姓如此!我林森,雖只是一介秀才,人微言輕,但既讀圣賢書,見此不平,豈能坐視?我此番前往廉州,正是要去尋找一條真正的活路——不是個人的活路,是讓千千萬萬如周老丈你們一樣的人,能有地種、有飯吃、有屋住、不受匪患與盤剝之苦的活路!”
他深吸一口氣,望著通往府城的方向:“眼下,你們不能再回去。那些匪人撲了空,可能還會在附近搜尋。不如隨我一同前往廉州府城。一來,可將匪情報與官府;二來,城中戒備森嚴,總能暫且安身,避過這陣風頭。如何?”
周家四人面面相覷,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他們已一無所有,眼前這位救了他們性命的年輕秀才,成了唯一可以信賴的浮木。
“全憑恩公做主!”周老漢再次要拜下。
這一次,林森沒有立刻攙扶。他挺直了脊梁,承受了這一拜。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肩上扛起的,不再僅僅是自己的前程和家族的期望。
他扶起周老漢,對著一家人,也像是對著自己立誓般說道:“走吧。我們一起去府城。這路,再難,也要走下去。總有一日,我要讓這朗朗乾坤之下,少一些如你們這般的眼淚!”
灰驢打了個響鼻,似乎也在應和。林森讓周小蓮和周婆坐上驢背,自己與周老漢、周大柱步行。一行人,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與對未來深深的憂慮,踏上了前往廉州府城的漫漫長路。身后,是他們失去的家園;前方,是未知的府城與心中倔強燃起的、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