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八,年關將近。青弋鎮集市上早已人聲鼎沸,林森的菜攤剛支起,水靈的菘菜、霜白的蘿卜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水潤。他剛將最后一個南瓜擺正,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穿過人群——正是陳徽的貼身婢女采薇。她今日穿著一件半新的杏色襖子,臂彎挎著竹籃,顯然是來采買的。
“林秀才今日生意可好?”采薇笑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轉向正在整理菜葉的林立兒。但見這姑娘約莫二八年華,眉目清秀,雖衣著樸素,通身卻有一股書卷清氣。她正低頭將沾了泥土的蘿卜用布巾擦拭干凈,動作輕柔專注,仿佛在對待什么珍貴的物事。
采薇遲疑片刻,終是忍不住低聲問:“林秀才,這位姑娘是……”她刻意壓低的嗓音里透著疑慮,“我們小姐昨日還特意吩咐管家,往后府上的菜蔬采買,都到您這兒來。”
林森見她神色不對,正要開口,林立兒已站起身,淺淺一笑:“姐姐安好。小女林立兒,是林森哥哥的堂妹。”
采薇卻蹙起眉尖:“前日馬縣丞鬧事,小姐聽說后急得一夜未眠……”她話未說完,眼眶已微微發紅。
原來,陳徽昨日聽聞馬縣丞又在集市上尋釁,心下擔憂,特地讓管家將府中日常采辦的地點改到了林森這里。
林立兒忙道:“姐姐莫要多心!前日我初到鎮上,在脂粉攤前遭遇馬縣丞糾纏,幸好林森哥哥仗義執言,以《大明律》相脅,才將他逼退……”
她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從馬縣丞當街調戲,到林森挺身而出,再到后來發現彼此竟是血親,一樁樁一件件,說得清清楚楚。
采薇聽著,臉色漸漸和緩,終是釋然一笑:“原是這般……倒是我多心了。”她俯身細細挑選起來,“這菘菜嫩得很,小姐最愛菘菜餡的餃子;蘿卜也水靈,老夫人說要腌漬些過年用……”
林森沉默地幫著稱菜、裝籃,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陳徽如此安排,既是照拂他的生計,更是想讓他在年關將近時也能寬裕些。
待采薇離去,林立兒輕聲道:“這位陳小姐,待哥哥真是用心。”
林森沒有抬頭,只是將稱好的蘿卜輕輕放入籃中,溫聲道:“陳小姐一直如此……”
時近午時,攤上的菜蔬已所剩無幾。林森正要收拾,卻見林立兒站在一旁,目光柔和地望著他:“哥哥前日病剛好,今日又起早賣菜,我實在……”
林森卻道:“前日立兒不是說想吃東坡肉?”他笑了笑,“今日便做給你吃。”
二人穿過喧鬧的集市,來到趙老三的肉鋪前。林森仔細挑選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又去雜貨鋪稱了冰糖、醬油等物,這才往錢莊行去。
錢莊內,林立兒從懷中取出一枚印章,輕聲對柜上交代幾句。不多時,柜上便取來五錠銀元,每錠足十兩。
“這……”林森欲言又止。
“此乃小姐所贈,”林立兒低語,“非為謝,為助。”
林森欲拒,林立兒卻道:“哥哥若不收,便是嫌我無用。”
林森只得收下。
林立兒卻已轉身:“走吧,去米行。”
米行的伙計早已認識林森,見他來了,忙笑著迎上前:“林秀才今日來此貴干!”
林森道:“勞煩將王叔兩袋米交給予我,我幫他馱回去。”他取出早已備好的紙條,“這是他囑咐帶的信。”
米行的伙計接過信件,交由掌柜,掌柜確認無誤后,便吩咐伙計去辦好。
從米行出來時,日頭已西斜。二人沿著青石小徑緩步而行,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泛著金紅。
“哥哥……”林立兒忽然輕聲問,“你與陳小姐……”
她的聲音很輕,卻似一片雪花,悄無聲息地落在林森心上。
“陳小姐她……”林森望著天邊晚霞,聲音溫和,“是此生難得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