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城的天色剛擦黑,那籠罩在秦淮河上的薄霧便順著青石板路漫了上來,將那些粉墻黛瓦都暈染得有些曖昧不明。
但這幾日,城中最熱鬧的話題,卻不是哪家花魁又換了恩客,而是那座被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百花樓。
原本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世家夫人們,這會兒心里頭卻像是有一百只貓爪子在撓。好奇心這東西,越是壓著,反彈得越厲害。可那一百兩的門檻雖不算天價,但那張臉面卻是千金難買。堂堂世家主母,若是被人瞧見大搖大擺進了這種銷金窟,往后在茶會上還怎么抬得起頭?
“死局,這絕對是死局。”趙家后宅里,趙夫人拿著把象牙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眉心卻鎖得死緊,“那許家丫頭把調子起得這么高,若是沒人去,這臺戲我看她怎么唱下去。”
然而,還沒等這話說完一盞茶的功夫,百花樓那邊又貼出了一張新告示。
這告示一出,整個江寧的后宅圈子,炸了。
告示上沒寫別的,就畫了一樣東西——一張只有半截的、繪著繁復花紋的面具。底下配了一行簪花小楷:“凡入樓者,皆需佩戴此面具。車馬直入回廊,落鎖封車,貴客哪怕是天皇老子,摘了面具也不認人。”
緊接著,人們驚訝地發現,那百花樓的大門外,不知何時搭起了一座長長的、全封閉的木制回廊。那回廊連著大門,一直延伸到街角,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油布,就連車轱轆碾進去,外頭的人連個車輪印子都瞧不見。
這哪是回廊,這分明就是給那幫子還要點臉面的權貴們,量身定做的“遮羞布”。
……
百花樓二樓。
許清歡站在窗欞后,透過黑布的縫隙,看著底下那座剛剛完工的回廊。
“閨女,這就行了?”許有德還是有些不放心,懷里那算盤擦了又擦,“哪怕遮住了臉,這心里頭的坎兒,她們真能邁得過去?”
“爹。”許清歡回過身,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張繪著金粉的狐貍面具,扣在臉上比劃了一下,“這世上最吸引人的,從來都不是正大光明的買賣,而是那種‘偷著來’的刺激。”
她指尖在面具冰涼的邊緣劃過:“如果有真正遮掩身份的面具,平日里端莊的夫人就能變成放蕩的妖精,滿口仁義道德的老爺就能變成嗜血的野獸。因為沒人知道他們是誰。這張面具,給的不是**,是釋放心中那頭魔鬼的鑰匙。”
許有德聽得似懂非懂,咂摸著嘴:“你是說……給這些貴人個臺階下?”
“不僅是臺階,還是理由。”許清歡把面具扔回桌上,發出一聲脆響,“這消息放出去,您信不信,不出半個時辰,那些夫人們就會改口。她們不會說是來看熱鬧的,她們會說——‘我是去批判這種傷風敗俗的行徑的,既然沒人認得出,那我便去瞧瞧這許家到底在搞什么鬼’。”
只要理由正當了,那雙腳就會變得格外誠實。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幾大世家的側門都不約而同地開了縫。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頂的管家婆子們,一個個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黑市,高價求購那種百花樓特制的入場面具。
……
三日后,開業在即。
百花樓的大堂里,紅燭高照,卻沒有點那種膩人的熏香,而是凜冽的雪松味。
大堂正中央那張最大的桌子,也就是俗稱的“天字一號座”,至今還空著。這張桌子的位置極好,正對著那座被改造得如同祭壇般的高臺,一抬頭就能看見穹頂上繪著的飛天壁畫。
“一百兩起拍?”一個身穿玄色錦衣的年輕公子站在柜臺前,手里搖著把沒字的折扇,那張臉生得倒是俊俏,只是眉宇間透著股子沒被社會毒打過的天真與傲氣。
此人正是微服出宮的二皇子,化名黃公子。
他原本是想來這百花樓抓個現行,治這許家一個“欺詐百姓、哄抬物價”的罪名。可沒想到這一進門,就被那滿墻的規矩給氣笑了。
“這位公子,一百兩只是個底價。”李勝站在柜臺后頭,眼皮都沒抬一下,手里拿著支狼毫筆在賬冊上勾畫,“這天字一號座,那是留給真金白銀捧場的主兒。您要是覺得貴,出門左拐有個涼茶鋪,兩文錢一大碗,管飽。”
“你!”二皇子長這么大,還是頭一回被人指著鼻子讓去喝涼茶。
他身后的侍衛剛要拔刀,被他一把按住。
“好一個店大欺客。”二皇子不怒反笑,把折扇往腰間一插,伸手入懷。
他今兒個沒帶那種象征身份的玉佩金牌,就帶了一樣東西——錢。
“啪!”
一疊厚厚的銀票,重重地拍在了柜臺上,震得那算盤珠子都跳了起來。
那不是幾百兩,那厚度,少說也有上萬兩。
李勝手里那支筆猛地頓住,一滴墨汁順著筆尖滴下來,暈染了賬本。他抬頭,那雙聚光的小眼睛第一次睜圓了。
“這是一萬兩。”二皇子下巴微抬,嘴角掛著一絲譏誚,“夠不夠買你那個破座兒?”
大堂里立馬安靜下來了,幾個正在擦桌子的伙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冤大頭。
李勝到底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很快便收斂了神色。他沒有立刻去拿銀票,而是深深看了這位“黃公子”一眼。
這人身上有股味兒。不是銅臭味,也不是書卷氣,而是一股子只有長期發號施令的人才有的貴氣。而且這貴氣里,還夾雜著點憨直。
“夠是夠了。”李勝把那疊銀票拿起來,像模像樣地驗了驗真偽,隨后從柜臺底下掏出一個錦盒,推到二皇子面前,“既然公子這么豪氣,那咱們百花樓也不能小氣。這是今晚特供的面具,公子請選一個。”
二皇子打開錦盒。
里面躺著各色面具,有猙獰的鬼面,有嫵媚的狐貍,還有冷酷的狼頭。
但這黃公子偏偏伸手,從最底下翻出了一個畫風極其詭異的面具。
那是一張圓臉,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彎成了兩個月牙,透著一種既滑稽又嘲諷的意味。
那表情仿佛在說:我就靜靜地看著你們裝。
“就這個了。”二皇子把那個畫著“滑稽笑臉”的面具往臉上一扣,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透過面具的眼孔,看著這金碧輝煌卻透著股邪性的大堂,心里冷笑:黑店,這絕對是家連皮帶骨頭都要吞的黑店。一萬兩買個座?爺倒要看看,今晚你們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若是沒有真材實料,這筆銀子,就當是爺送你們上斷頭臺的買路錢。
“公子請。”李勝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堆著職業化的假笑,“這‘滑稽’面具,倒是跟公子的氣質……很是般配。”
二皇子哼了一聲,大袖一甩,頂著那個滑稽的笑臉,大馬金刀地走向了那個最顯眼的、如同箭靶子一樣的天字一號座。
與此同時,百花樓外那條封閉的回廊里,傳來了轆轆的車輪聲。
第一輛并沒有掛任何徽記、卻通體用名貴紫檀木打造的馬車,緩緩駛入了黑暗的甬道。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只戴著翡翠戒指的手,緊接著,一張繪著牡丹花蕊的面具探了出來,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這就是百花樓的規矩?”一個低沉的女聲從面具后傳出,帶著幾分壓抑的興奮,“倒是有些意思。”
隨著這第一輛車的進入,江寧城的夜,徹底被攪渾了。
而在這座樓的最頂層,許清歡正低頭看著手里那份剛剛送上來的座位圖。
“天字一號座賣出去了?”她指尖點了點那個紅圈,“一萬兩?”
“是。”李勝在旁邊躬身道,“來的是個生面孔,出手極闊綽,但看著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是來……找茬的。”
“找茬好啊。”許清歡嘴角勾起笑意,視線落在那個被標注為“滑稽面具”的標記上,“這出戲,要是沒了捧哏的,那得多寂寞。既然他花了這么多錢,那咱們就得讓他覺得,這錢花得——值!”
她轉過身,看向身后那扇緊閉的巨大銅門。
“通知后臺,準備上菜。”
“讓咱們的‘將軍們’,去給這位大金主,好好松松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