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城南,好再來茶館。
這地界兒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最是消息靈通的地方,大堂里煙氣繚繞,混雜著茶沫的苦澀和炒瓜子的焦香。
伙計剛把一盤沒滋味的瓜子端上桌,前頭案后的說書先生就把手里那塊盤的油光锃亮的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
這一聲脆響,愣是把底下嗡嗡的議論聲給壓下去了一半。
那先生是個老江湖,眼角眉梢掛著精明世故,他也不急著開口,先是慢悠悠的喝了口濃茶潤了潤嗓子,這才嘩啦一聲甩開折扇遮了半邊臉,那一雙倒三角眼滴溜溜一轉,捏著嗓子起了個定場詩的調門。
“金磚鋪地琉璃瓦,那是神仙洞府帝王家,這人間哪有登天梯?不過是癡人說夢,鏡中花!”
這幾句念的抑揚頓挫韻味十足,底下的看客一聽這話茬,耳朵都豎了起來。
“書接上回!”
說書先生身子前傾,折扇一點直指城南方向,“且說咱們江寧城最近來了一位貴人,這位貴人吶,那是含著金湯匙落地,腳不沾塵土眼不看蒼生。自覺是高人一等,瞧不上咱們這凡間的梧桐老木,非要在那爛泥塘邊上,用那風一吹就碎日一曬就化的琉璃瓦,蓋一座空中樓閣!”
他故意頓了頓,語氣里滿是嘲諷和夸張的驚嘆。
“諸位客官,你們說這樓閣里頭供的是哪路神佛,賣的是哪家的瓊漿玉液?”
底下有人起哄:“那肯定是龍肝鳳髓,王母娘娘的蟠桃宴唄!”
“非也,非也!”
說書先生把頭搖的飛快,臉上笑的都是褶子,“她既不賣酒肉也不供神佛,她要賣那一兩銀子都嫌多的西北風!還要讓人掏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進門去喝這口風!”
“一百兩?!”
哪怕是早就聽說了傳聞,此刻被說書人這么繪聲繪色一比劃,大堂里還是炸開了鍋。
說書先生見火候到了,忽的收起折扇在手心里敲的篤篤作響,語速陡然加快說的飛快。
“一百兩啊各位!在城西能置辦個兩進的小院還得帶口甜水井,在鄉下能買二十畝上好的水田,那是傳家的根本,哪怕是在這就著咸菜喝稀粥,也夠一家五口嚼用上十年八載!”
“可在這位貴人眼里,這一百兩也就是個門檻費是個響兒!這就好比是那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只不過太公釣的是王侯將相,這位貴人釣的,是那錢多人傻只會伸著脖子挨宰的傻子!”
噗嗤!
底下有個正在喝茶的胖商人直接噴了出來,拍著大腿狂笑:“傻子?我看是瘋子吧!這故事編的好,那貴人怕不是腦子里進了秦淮河的水,把咱們江寧父老都當成沒見過世面的冤大頭了?”
“嘿,這您就有所不知了?!?/p>
說書先生故作神秘的壓低了聲音,像是要透露什么天大的機密,“人家那是雅!咱們覺得肉疼那是因為咱們俗,俗不可耐!人家要的就是那個把銀子扔進水里聽咚一聲的高雅勁兒!”
“哈哈哈,這高雅咱們可消受不起!”
幾枚銅板丁零當啷的扔上了臺,伴隨著滿堂的嘲笑聲。
“賞你的!接著說!我倒要看看,這個貴人到時候是怎么倒霉的!”
茶館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仿佛全城的人都在等著看一場笑話,看著那座還沒開張的百花樓,是如何在這一百兩銀子的西北風里塌成一地廢墟。
這種熱鬧,江寧城最大的銷金窟通寶賭坊自然是不會錯過的。
那兩扇朱漆大門剛一開,一股子混合著汗味、腳臭和銀錢銅銹的悶熱氣息便撲面而來,正對著大門的那塊黑板上,用朱砂筆寫著今日最熱乎的新盤口。
“百花樓三日內關門大吉一賠一,撐過一月一賠五,若能撐過三月一賠十!”
賭坊的伙計把袖子擼到了胳膊肘,站在凳子上扯著嗓子喊:“買定離手!買定離手!押許家倒閉的這邊請,押長久的……喲,這位爺,您這是要想不開給咱們賭坊送銀子?”
那些平日里摳搜的賭徒,今兒個卻跟錢是大風刮來的一樣,爭先恐后的把碎銀子往倒閉那個池子里扔,在他們眼里這哪是賭錢,分明是去撿錢。
“我押五兩!那破樓要是能開過三天,老子把這雙爪子摳出來當泡踩!”
這股子看笑話的風,順著秦淮河的水,一路飄到了醉紅樓的二樓雅間。
趙泰今兒個心情頗好,身上穿著件蘇繡的對襟長衫,懷里摟著那身段最軟的紅牌姑娘,手里捏著一雙象牙筷子。
桌正中央擺著一道新上的菜,晶瑩剔透冒著絲絲寒氣。
“趙公子,您嘗嘗這個。”
醉紅樓的老鴇子一臉諂媚,用帕子掩著嘴笑的花枝亂顫,“這是后廚剛琢磨出來的新鮮玩意兒,叫油炸琉璃?!?/p>
趙泰挑了挑眉,夾起一塊。
那其實就是裹了一層薄面糊的冰塊,下了熱油鍋極快的滾了一遭,外頭那層皮炸的金黃酥脆,里頭卻還是硬邦邦的冰坨子。
“油炸琉リ?”
趙泰嗤笑一聲,把那玩意兒舉在眼前晃了晃,“名字取得倒是應景,看著光鮮亮麗吃到嘴里除了凍牙就是一肚子涼水,這不就跟對面那許家丫頭的請帖一樣嗎?”
坐在旁邊的幾個紈绔子弟立刻會意,拍著桌子大笑起來。
“趙兄高見!那琉璃也就是個看著好看的廢物點心,一百兩?我看倒貼一百兩都沒人要去受那個罪!”
趙泰把那塊油炸琉璃往地上一扔,聽著那冰塊碎裂的脆響,眼神陰狠:“等著瞧吧,那百花樓開張那日,便是她許清歡滾出江寧之時。”
然而跟外面這一片等著看好戲的喧囂不同,此時的百花樓后院,氣氛卻奇怪的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賬房內,算盤珠子的撞擊聲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許有德坐在那把太師椅上,屁股底下跟長了釘子一樣怎么坐都不安穩,他手里那個看的跟命一樣的金算盤撥的火星子直冒,一雙小眼睛瞪的溜圓嘴里念念有詞。
“一賠五……一賠五啊……”
他停下手,眼珠子里泛著綠光,轉頭看向正在翻看裝修圖紙的許清歡:“閨女!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外頭那幫傻帽都押咱們倒閉,那通寶賭坊的賠率都快漲到天上去了!”
許有德咽了口唾沫,搓著兩只肥手湊過去。
“要不讓李勝去下一注?咱們把家底都押上賭咱們自己贏!這一來一回那是五倍的利啊,比搶錢都快!”
他說著就要去掏懷里的銀票,那架勢恨不得現在就沖去賭坊把那個池子給包圓了。
“啪!”
許清歡連頭都沒抬,手里的卷軸都沒放下,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許有德的后腦勺上。
這一下打的不重,卻把許有德打的一縮脖子滿臉委屈:“閨女,你打我作甚?有錢不賺王八蛋??!”
“爹,您那是去賺錢嗎?您那是去給人家送臉。”
許清歡把手里的圖紙往桌上一攤,“咱們是什么身份?是莊家,哪有莊家親自下場跟一群賭鬼去搶那點錢的道理?”
她轉過身看著窗外那被黑布遮的嚴嚴實實的主樓,眼底閃過一絲精光:“這賠率越高越好,那是他們在給咱們造勢,等到開業那天,我要讓這通寶賭坊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都吐出來,不過不是靠賭是靠這個?!?/p>
她指了指隔壁那間門窗緊閉,卻不斷傳出沉悶低吼聲的屋子。
“走,去看看咱們的搖錢樹長得怎么樣了?!?/p>
兩人穿過回廊,還沒走到那間被臨時改為特訓室的偏廳門口,許有德下意識的掩住了鼻子。
“這味兒……咱們是開了個澡堂子嗎?”
許有德嘀咕了一句。
李勝守在門口,見許清歡來了立馬把腰板挺的筆直,伸手推開了那扇厚木門。
吼!
門一開,聲浪如雷。
許有德只往里看了一眼,那雙原本就小的眼睛瞪到了極限,只差下巴沒砸到腳面上了。
只見那不算寬敞的屋子里,并沒有什么鶯鶯燕燕也沒有絲竹管弦,取而代之的,是兩排站著的漢子。
整整二十個人,清一色的光著膀子只穿了一條很短的犢鼻褲,那些人身上的腱子肉一塊塊鼓脹著,上面涂滿了不知是什么的油脂,在燈火的照耀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汗水順著他們胸肌滑落滴在地板上,匯成了一灘灘水漬。
“一!二!下!起!”
站在最前面的,是那個曾經的徐子矜。
此時的他,早已沒了當初那副書生樣,雖然跟后面那群壯漢比起來,他的身板還顯得有些單薄。
徐子矜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正帶著身后那群人在做一種奇怪的蹲起動作,每一次下蹲那群壯漢都會發出一聲低吼,震的屋頂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那場面,哪是青樓的排練,分明比軍營里的死士訓練還要慘烈。
“這……這這這……”
許有德顫抖著伸出手指,指著那群正在瘋狂展示肌肉的男人,說話都結巴了,“閨女,這些個陽氣過剩的玩意兒,你是從哪兒淘弄來的?”
許有德這輩子也算見多識廣,可也沒見過這陣仗,在他印象里男人要么是挺著肚子的富商,要么是面黃肌瘦的苦力,哪怕是鏢局的鏢師,也沒這般壯實體魄的。
“這一個個的,比我家鄉下那頭用來耕地的黑牛還要壯實啊!”
許有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只覺得這屋里的陽氣沖的他腦仁疼。
許清歡抱著雙臂靠在門框上,看著徐子矜那搖搖欲墜卻死撐著不肯倒下的身影,滿意的點了點頭。
“爹,您以為我這幾日讓李勝天天往碼頭和武館跑,是去干嘛的?”
許清歡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視線掃過那群正做著波比跳的壯漢,聲音里帶著幾分篤定。
“在這個江南,這群人就是我給那些深閨夫人、深閨少女們準備的一劑猛藥,早在咱們剛踏進江寧城的第一天,我就讓人在城外的流民堆里還有那些沒落的武行里挑人了?!?/p>
“這些人有的是力氣缺的是飯碗,我不過是給了他們一口飽飯,再教了他們一點特別的展示技巧罷了?!?/p>
“可是……”
許有德看著那群人隨著徐子矜的口令,整齊劃一的做出一個極具張力的展背動作,那隆起的背闊肌充滿了力量,“這能有人看?那些夫人小姐,不得被嚇死?”
“嚇死?”
許清歡輕笑一聲,轉身往外走,“這種野性,才是最吸引人的?!?/p>
“徐子矜,再加一組!”
她聲音穿透了滿屋的喘息聲,“晚上不想喝白粥,就給我把這口氣頂住了!”
屋內,徐子矜聽到這話身子一顫,發出一聲絕望的怒吼,帶著那群野獸再次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