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養心殿。
夜色深沉。
殿內,那盞被掐得極細的燭火輕輕晃動,映得天盛帝那張滿是褶皺的臉忽明忽暗。
沈煉跪在殿心的金磚上,身上的黑衣還帶著未散的寒意,他微微垂首,雙手捧上一封漆了朱紅火漆的密信。
“陛下,江寧急報。”沈煉的聲音在這幽閉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冷冽。
李公公碎步上前,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遞到御案前。天盛帝沒說話,枯瘦的手指捏起信封,在燭光下審視了片刻,才用指甲挑開了火漆。
殿內落針可聞,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有意思,真有意思。”天盛帝看著密折上的字跡,原本渾濁的老眼里露出審視獵物般的興味,他把折子往案頭一拍,側頭看向身旁的李公公。
“伴伴,你聽聽。這許家的丫頭,把那幾塊琉璃燒成了牌子當請帖,一張帖子在江寧的金陵拍賣行里,竟然被那群瘋了心的商賈炒到了六百兩白銀。”
李公公微微躬身,臉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干笑道:“六百兩?那是多少升斗小民一輩子的嚼頭啊。這許縣主賺錢的法子,奴婢活了這把年紀,當真是聞所未聞。”
“你以為她只是在賺錢?”天盛帝冷哼一聲,身體向后靠在明黃的軟榻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膝蓋,“沈煉,折子上說,有個叫金大牙的鹽商,拎著一千兩現銀想砸開百花樓的大門,結果如何?”
沈煉腰背挺得筆直,應聲答道:“回陛下,許家的管家李勝,當眾將其拒之門外。原話是……那金大牙身上咸味兒太重,怕熏壞了樓里的花兒。”
天盛帝聽罷,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震得書架上的卷宗都微微顫抖。他笑得眼角滲出了淚花,指著折子對李公公說道:
“咸魚味兒?哈哈!妙啊!那些靠著世家鼻息活命的暴發戶,在她眼里竟然只值一肚子咸氣。這丫頭不是在做皮肉生意,她是在做‘規矩’。”
李公公眼神微動,試探著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在這江寧地界,百年來都是四大世家定規矩。他們說誰雅,誰就是名士;他們說誰俗,誰就是泥腿子。”
天盛帝止住笑,眼神驟然變得如同鷹隼般銳利,“現在,許清歡用幾塊透亮的琉璃,在那百花樓門口立了一道新的坎。
她要親口告訴那些世家,想進這個圈子,就得按她許家的規矩來。那一百兩的入場費,不是買笑的錢,是買一張承認她許家地位的‘入場券’。”
他頓了頓,拿起折子的后半截,目光落在關于王家認栽的內容上,“王如海那個縮頭烏龜,連桑園地契和織造干股都送出去了?就因為慈云庵那點子破事?”
“王家確實出了血。”沈煉低聲補充,“王夫人自慈云庵歸來后大病一場,王如海不僅沒報復,反而親自上門謝罪。如今,謝、趙兩家也在觀望。”
“謝安那個老狐貍……”天盛帝瞇起眼,語氣里帶著幾分嘲弄,“伴伴,你說,朕若是這時候把謝安發妻沈氏被王家囚禁至死的消息直接捅給他,會如何?”
李公公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顫聲道:“奴婢……奴婢愚鈍,不敢揣測圣意。若一定要說……奴婢猜,謝閣老定會與王家徹底決裂。
但他那樣的明白人,一旦知道這消息是咱們給的,怕是會愈發警惕,雖恨卻不敢輕易動刀,這江寧的平衡,反倒更難破了。”
天盛帝聽了,指尖磨蹭著案頭的一方玉鎮紙,微微點頭,“不愧是在朕身邊待了幾十年的老狐貍。你說得對,謝安一旦知道這是朕的手筆,定會收斂爪牙。現在這樣甚好,讓這位縣主手里攥著這把刀,怕是比朕親自拎著刀要好使些。這把火,還沒燒到最旺的時候。”
他沉思片刻,又想起什么,眉頭微微皺起,嫌棄之情溢于言表,“朕那個整天吵著要‘行俠仗義’的老二,現在到江寧了嗎?”
李公公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陪笑道:“回陛下,二殿下昨日便到了江寧城,只不過……他沒去官驛,而是換了身便服,在百花樓對面的茶攤上蹲了一下午。聽說,他正想方設法尋一張那琉璃帖,說是要進去一探究竟。”
“這個豬腦子。”天盛帝嗤笑一聲,眼里卻沒多少怒意,“傳信給那邊的人,不許幫他,讓他自己想法子鉆進去。朕倒要看看,他在那許家丫頭面前,能不能討到便宜。”
“命二皇子以尋常客人的身份參與百花樓開業,不許顯露皇室身份壓人,只需給朕看清楚,那百花樓里賣的是什么藥。回頭,朕要看他的看法。”天盛帝擺了擺手,示意沈煉退下,“去吧,把眼睛給朕睜大嘍。”
當沈煉的身影消失在夜中,江寧的另一端,謝家祖宅卻是另一番景象。
......
書房里,香爐里吐出淡青色的煙霧,謝安正專注地臨摹一張字帖。而在他面前,幾個白發蒼蒼、身著儒衫的謝家門生正激動地口沫橫飛。
“家主!那許家縣主簡直是喪心病狂!將那琉璃請帖當成奇貨可居,引得全城商賈趨之若鶩。這哪里是開酒樓?這分明是在踐踏我大乾的文教清流,誘導江寧奢靡之風!長此以往,人心不古啊!”
“不錯!一百兩銀子的門檻,竟然成了文雅的象征,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百花樓肯定不過是個藏垢納污之所,卻被她包裝得神乎其神,我等讀書人,絕不容許此等妖孽禍亂江南!”
謝安始終沒抬頭,筆尖在宣紙上頓了頓,寫下一個鐵畫銀鉤的“忍”字。
直到那些老者說得口干舌燥,謝安才緩緩擱筆,他抬頭看了一眼案頭擺放著的那張由許家送來的、編號為三的琉璃帖。那透明的材質在燭火下散發著冷冽而高級的質感,確實美得不似凡物。
“諸位。”謝安的聲音溫潤,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水,“你們在氣什么?是氣她商賈手段,還是氣自家的子侄,也在那拍賣行里紅了眼,想爭一張這張琉璃牌子?”
幾個名士面色一滯,訕訕地閉了嘴。
“王家不知為何認栽了,趙家又在備禮,這江寧的天,變了些但又沒變。世家不還是王嗎?”謝安伸手拿過那張琉璃貼,觸手冰涼,他眼神深邃。
“她敢開這種千古未見的價,手里就定然握著能平息這份價格的‘天機’。你們在這兒口誅筆伐,不如隨老夫親自去驗證一番。”
“若是她真有經天緯地之才,能把江南這死水攪活,謝家……未嘗不能陪她玩玩。”他站起身,大袖一揮,將那字帖揉成一團,“傳令下去,停下所有彈劾。三日后,老夫親自登百花樓。”
而此時,百花樓后院。
徐子矜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玄衣,額角的傷雖然結了痂,卻給他那張原本清秀(受受的)的臉添了幾分剛硬。
“縣主!你要我……去做這種事?”徐子矜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