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樓講究個‘雅’字?”金大牙氣極反笑,腮幫子上的肥肉亂顫,那一嘴金牙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賊光,“老子這是真金白銀!你那什么破樓里鑲了鉆不成?還嫌老子俗?我看你們是給臉不要臉!”
金大牙一擼袖子,露出兩條毛茸茸的粗壯胳膊,沖著身后那群早就按捺不住的家丁一揮手:“給老子沖!把那破門板拆了!我倒要看看,這許家丫頭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敢攔我金大牙的路!”
那一眾家丁得了令,仗著人多勢眾,嗷嗷叫著就要往臺階上涌。周圍看熱鬧的百姓嚇得往后退了一大截,生怕血濺到自個兒身上。
李勝眼皮都沒抬一下,也沒見怎么動作,只是把手里那根包了鐵皮的哨棒往橫里一攔。
也就是這一眨眼的功夫,百花樓那兩扇還沒完全敞開的大門里,悄無聲息地滑出兩排穿著青短打的漢子。這就是當初那批要在街頭圍毆許無憂、最后被收編的桃源縣“民兵”,如今經過操練,個個雖然不如金家的家丁壯實,但眼神里那股子狠勁兒,是見過血的。
“不想斷腿的,盡管往前邁一步。”
李勝的聲音不大,涼颼颼的寒意明顯飄在空氣中,手里的哨棒在青石臺階上輕輕敲打著節奏。
金大牙的家丁沖到一半,被這突然冒出來的黑壓壓一片人給震住了。那股子整齊劃一的殺氣,跟他們這種平日里只會欺負小商販的烏合之眾截然不同。
“怎么?金老板這是要在天子腳下、縣衙管轄的地界上行兇?”李勝居高臨下,用哨棒指了指那箱白銀,“把你的臭錢抬走。我家小姐說了,百花樓不接待暴發戶,更不接待沒規矩的野狗。您這身板,別把我們的門檻給壓塌了。”
“你——!”金大牙氣得臉色紫漲,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李勝的手指都在哆嗦。
但他到底是個生意人,看著對方那架勢,真要是動起手來,自己這一身肥膘怕是要交代在這兒。這許家連王家、趙家都敢硬剛,還真不差再多得罪他這一個鹽販子。
“好!好得很!”金大牙咬牙切齒,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咱們走著瞧!老子倒要看看,這江寧城里誰想進你們這個破門!我看你們這百花樓,遲早是個鬼樓!”
金大牙一腳踹在那個裝銀子的箱子上:“抬走!晦氣!”
那一隊人馬怎么來的,便怎么灰溜溜地走了。
隨著金大牙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原本嘲諷聲一片的人群,忽然變得死一般寂靜。
風向變了。
如果說之前大伙兒只是覺得許家想錢想瘋了,在耍猴戲。可如今,眼看著金大牙那一千兩白銀被拒之門外,連個響兒都沒聽著,這滋味兒就不一樣了。
這年頭,誰會跟錢過不去?除非……這百花樓里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東西,或者說,這根本不是錢的事兒。
“乖乖,這許家是動真格的啊?”人群里有個穿著綢緞長衫的富戶,捏著胡須,眉頭鎖得死緊,“連金大牙都被罵成俗人,那咱們要是貿然上去,豈不是也要被趕出來?”
“一百兩都不讓進,那得是什么樣的人才能進?”
一種古怪的情緒在人群里蔓延。原本的嘲笑變成了困惑,困惑又逐漸發酵成了一種極其微妙的“攀比心”。
有錢人最怕什么?最怕別人說你有錢但“土”,怕被劃歸到金大牙那一檔次里去。如今許家這一手“拒客”,直接在江寧城的富豪圈子里劃了一道看不見的鴻溝——進得去的,那是“雅士”,是貴客;進不去的,那就是有倆臭錢的土包子。
這門檻一立起來,原本沒人稀罕的“破門”,瞬間成了必須要跨過去的龍門。
……
百花樓二樓雅間。
這里尚未撤去黑布,光線有些昏暗。許清歡坐在新打制的黃花梨太師椅上,手里把玩著一個精致的小盒子。
許有德心疼得直嘬牙花子,在那箱被拒的銀子幻影里走不出來:“閨女啊,那可是一千兩啊!夠咱們全家吃香喝辣好幾年了!你就讓李勝這么給推出去了?哪怕讓他進來喝口茶,收個茶位費也是好的啊!”
“爹,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許清歡打開那個盒子,從里面拈出一片晶瑩剔透的東西,對著從黑布縫隙里漏進來的一縷微光照了照。
那是一張巴掌大小的薄片,通體透明,沒有一絲雜質,在光線下折射出七彩的暈輪。薄片的邊緣打磨得圓潤光滑,中間用金粉燙印著繁復的花紋和一個顯眼的編號。
玻璃。或者說,這個時代的人眼中的“神物”——琉璃。
許有德的眼睛瞬間就被吸住了,那一千兩銀子的心疼立刻拋到了九霄云外:“對啊!我們自家桃源縣里邊還有這個啊!”
“圣上雖然把水泥和玻璃的生意收歸國庫,但總歸是我們弄出來的。”許清歡指尖輕輕彈了一下那塊玻璃牌,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這東西現在是有價無市,京城的貴人們都未必能求得一塊整料。我要是用這東西做請帖,您覺得,那一百兩的門檻,還高嗎?”
許有德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又不敢摸:“這哪是請帖啊,這都可以當傳家寶啊!你就這么送出去?”
“確實花了大力氣,才制出來。但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許清歡將那十二張琉璃請帖一字排開在桌面上,每一張都像是凝聚了日月的精華。
“十二張帖子。一號給知府,二號給織造局那邊。”許清歡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三、四、五、六號,分別送去王、謝、趙、歐陽四大家族。”
許有德一愣:“給他們?那不是肉包子打狗?”
“他們是咱們的死對頭,這沒錯。但他們也是這江寧城的風向標。”許清歡精明著,“這帖子送去了,他們若是來,就是給我捧場,承認了百花樓的地位;若是不來……”
她頓了頓,拿起剩下的一摞請帖:“那這剩下的六張,可就更值錢了。”
“李勝。”許清歡喊了一聲。
李勝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小姐。”
“把這前六張送出去,一定要大張旗鼓地送,讓全城人都知道這幾位手里有這東西。”許清歡將帖子遞過去,“至于剩下的六張……”
她瞇了瞇眼:“送到江寧最大的‘金陵拍賣行’去。就說百花樓開業,僅余六席,這琉璃帖便是入場券,價高者得,上不封頂。”
……
當天下午,江寧城徹底炸了鍋。
因為從金陵拍賣行傳出來一個消息:百花樓的請帖,不是紙做的,是用那傳說中只有皇宮里才有的“天外琉璃”制成的!
據說那東西透明如水,堅硬如玉,拿在手里還能看見彩虹。單是這一塊料子,別說一百兩,就是三百兩也未必買得到!
這一下,性質徹底變了。
這是在買身份的象征,是在買一件稀世珍寶!
拍賣行里人頭攢動,那些平日里自詡清高的富商、附庸風雅的文人,甚至一些想要巴結權貴的中間人,全都瘋了一樣往里擠。
“三百兩!老夫出三百兩!”一個做絲綢生意的胖員外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誰也別跟我搶!我那是為了去聽曲嗎?我是為了這塊琉璃!”
“四百兩!陳胖子你省省吧,這東西我要了,拿回去給我家老太君做壽禮,那是何等的體面!”
“五百兩!”
叫價聲此起彼伏,僅僅半個時辰,一張輕飄飄的琉璃帖,就被炒到了五百八十兩的天價,而且還在往上漲。
那些原本嘲笑許家“想錢想瘋了”的人,此刻一個個都在悔恨自己錢帶少了,生怕被金大牙那種暴發戶搶了先,丟了自家的臉面。
與此同時,趙家府邸。
趙泰正坐在書房里,面前的紅木桌案上,靜靜地躺著那個錦盒。
就在剛才,許家的下人大搖大擺地把這東西送到了正門,說是請趙大公子賞光。
“好一個許清歡,好一招借力打力。”趙泰臉色陰沉,伸手抓起那個錦盒,作勢就要往地上砸,“拿著這種奇技淫巧的東西來羞辱我?她以為我趙家缺這點玩意兒?”
他的手揚在半空,卻遲遲沒有落下去。
因為那錦盒的蓋子是開著的,那塊晶瑩剔透的琉璃牌在燭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美得驚心動魄。
哪怕是見慣了奇珍異寶的趙家大公子,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東西的工藝簡直堪稱鬼斧神工。這種純凈度,這種透光性,就算是宮里賞下來的貢品玉石,也未必能比得過。
趙泰的手有些僵硬。
砸了?這東西確實稀罕,砸了可惜。
不砸?留著它,就像是留著許清歡的一記耳光。
更重要的是,外面的風聲已經傳進來了。現在整個江寧城都知道,四大家族手里都有這東西。如果到了開業那天,王家去了,謝家去了,唯獨他趙家沒去,外人會怎么說?
會說趙家小家子氣,連個青樓的場子都不敢去捧?還是說趙家其實是買不起、玩不起?
在這江寧地界上,面子有時候比里子更重要。
趙泰死死盯著那塊琉璃牌,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將手放下來,把那塊牌子重新放回錦盒里。
“來人。”趙泰的聲音有些發啞。
貼身小廝推門進來:“公子?”
“給我備一份厚禮。”趙泰重新靠回椅背上,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既然許縣主這么給面子,那本公子若是不去,豈不是不識抬舉?”
他伸出手指,在那塊冰涼的琉璃牌上輕輕摩挲著,勾起一抹冷笑。
“我倒要看看,把這一堆破爛噱頭捧到了天上,等到那天樓里的姑娘一出來,若是只會些庸脂俗粉的把戲,她許清歡該怎么收這下不了臺的場!”
(寶寶們,晚上應該還有的哈!今天有點忙了,十分抱歉。
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