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墨味很重。
許清歡手里抓著筆,筆桿被捏出了汗。她沒練過毛筆字,手腕僵硬,筆尖在宣紙上拖出一道粗黑的墨痕。
“再寫大點。”
許清歡把筆往硯臺里一戳,筆毛吸飽了墨汁。她盯著紙上那個已經糊成一團的“錢”字,覺得不夠顯眼,又在旁邊加了個更粗的圈。
翠兒站在桌邊研墨,手腕發酸,卻不敢停。
“小姐,這帖子送出去,名聲就真沒了。”
翠兒看著那堆寫好的請帖。那哪是請帖,紙張粗糙,字跡潦草,透著股要把人骨頭渣子都嚼碎的匪氣。
“要的就是沒名聲。”
許清歡把那張紙拍在桌上,墨汁濺了兩點在手背上。她不在意,甚至覺得這兩點墨正好給這勒索信添了彩頭。
“讓衙役換衣服。別穿官服,找那種殺豬匠穿的褂子,把袖子擼上去,露胳膊肉。”
許清歡把請帖往翠兒懷里一推,語氣很急。
“送帖的時候別客氣,把刀帶上。告訴這幫財主,明天午時,縣衙擺酒。每個人帶一百兩現銀進門,少一個子兒,以后別想在桃源縣開張。”
系統面板上的倒計時還在跳。十萬兩的任務像座山壓在頭頂。家里沒錢,爹的私庫也沒錢,只能刮地皮。
既然是刮地皮,就得有刮地皮的樣子。
衙役們動作很快。
不到一個時辰,幾十封帶著墨臭味的請帖送進了全縣各大富戶的宅門。
城南王家。
王員外剛端起茶碗,那封請帖就被拍在桌案上。送帖的衙役滿臉橫肉,腰間別著刀,刀鞘拍得桌子震天響。
王員外手抖了一下,茶水潑在手背上,燙紅了一片。
他沒顧上擦,撿起那張紙。
紙上就一個字:錢。
下面一行小字:明日午時,縣衙一敘。入場費一百兩。過時不候。
王員外腿肚子開始轉筋。這是要殺豬了。許家這是看陳米案沒撈夠,準備把他們這幫肥羊宰了過年。
“去……去庫房。”王員外嗓子發干,聲音劈了叉,“把現銀都點出來。再去把鋪子里的流水截留一半,今晚別睡了,都給我湊錢。”
這一夜,桃源縣的燈火比平日亮。
次日午時。
縣衙后堂的大門敞著。
門檻很高,王員外抬腿邁過去的時候絆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
堂里沒擺酒席,就放了幾排板凳。正中間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不知道被誰摘了,換上了一塊紅紙糊的牌子,上面寫著四個大字:招財進寶。
四周站了兩排衙役,手里拿著殺威棒,棍頭杵在地上,沒人說話。
壓抑。
幾十個富商擠在板凳上,沒人敢大聲喘氣。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見了死灰一樣的顏色。
每個人懷里都揣著銀票,那一百兩是買命錢。
腳步聲從屏風后面傳來。
許清歡走了出來。
她沒穿那身大家閨秀的羅裙,換了件大紅袍子,領口繡著金線。頭上也沒戴釵環,只插了根木簪子。
她走到堂前,沒坐主位,抬腳踩在椅子上,裙擺撩起來,露出底下的緞面靴子。
“啪。”
一塊驚堂木拍在桌角,木屑飛濺。
堂下哆嗦了一下。
許清歡視線掃過這幫人。這幫人平時在縣里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會兒縮得像鵪鶉。
“把大家叫來,沒別的事。”
許清歡身子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手里把玩著驚堂木。
“最近手頭緊,想借各位的錢袋子花花。誰贊成,誰反對?”
話音落下,堂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借?
這分明是搶。
王員外第一個滑下板凳,膝蓋砸在青磚地上。
“大小姐,不是小的不借。實在是……生意難做啊!”
王員外一把鼻涕一把淚,從懷里掏出個布包,哆哆嗦嗦地放在地上解開。里面是一百兩銀票。
“這是小的棺材本了,都給您。求大小姐高抬貴手,放小的一條生路。”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跟著跪。
“許小姐,今年大旱,鋪子都要關門了。”
“這是小的全家口糧錢,您拿去吧。”
地上很快堆了一堆銀票。
許清歡看著那堆錢。一百兩一家,幾十家加起來也就幾千兩。距離十萬兩還差得遠。
這幫老狐貍在哭窮。
許清歡心里清楚,這幫人庫房里怎么可能就這點錢。他們是怕填不滿許家的無底洞,想拿這點錢把瘟神打發了。
這不行。
必須讓他們出血。
“嫌多?”
許清歡冷笑,踢了一腳桌子。
“我不白拿你們的。”
她沖翠兒招手。
翠兒端著個托盤走上來。盤子里沒什么金銀珠寶,就放著一疊硬紙板。
紙板剪得不齊,邊上還帶著毛刺。上面用朱筆寫著編號:壹號,貳號,叁號……
許清歡抓起一張紙板,兩根手指夾著晃了晃。
“這是許家發行的貴賓通關令。”
堂下幾十雙眼睛盯著那張破紙。
“一張二百兩。”
許清歡聲音拔高。
“買了這卡,以后在桃源縣,那就是我許清歡的人。這地界上,不管是誰,也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看見這卡都得給我幾分面子。誰敢查你們的稅,報我名。”
空氣凝住了。
沒人動。
沒人伸手掏錢。
富商們低著頭,眼珠子亂轉。
二百兩買張廢紙?
這哪是護身符,這是催命符。要是接了這卡,就是跟貪官許有德綁在了一條船上。往后朝廷要是查下來,這卡就是勾結官府的鐵證,抄家滅族都跑不掉。
許清歡手舉在半空,有點酸。
這幫人不動。
氣氛僵在這兒了。
許清歡心里急。要是賣不出去,今天這局就是純勒索,錢不夠還得背罵名。雖然她想要罵名,但更想要把任務額度沖上去。
“怎么?看不起本小姐?”
許清歡把紙板往桌上一拍。
“來人。”
衙役手里的殺威棒提了起來。
就在這時,角落里站起一個人。
“慢。”
聲音不大,但很穩。
許清歡看過去。
是那天在粥棚喝泥湯的男人。他今天換了身衣裳,看著像是外地來的豪商,料子很貴,但沒掛什么玉佩香囊。
蕭景琰走了出來。
他徑直走到桌前,拿起那張寫著“壹號”的紙板。
紙板粗糙,上面還沾著點墨跡。
蕭景琰指腹摩挲著紙面,眼神動了動。
“許小姐。”
他抬頭,沒看許清歡那副女土匪的做派,只看她的眼睛。
“這張卡,當真能在這個縣城暢行無阻?”
許清歡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梗著脖子回了一句。
“廢話。這桃源縣我爹說了算,我說了算。拿著這卡,天塌了有許家頂著。”
蕭景琰笑了。
他轉身,把那張紙板舉起來,展示給底下那些縮著脖子的富商看。
“諸位。”
蕭景琰聲音朗潤,壓住了堂里的雜音。
“這哪里是一張卡?這是特許經營權。”
底下有人抬頭,一臉茫然。
蕭景琰指著手里的紙板。
“自古商賈經營,最怕苛捐雜稅,最怕層層盤剝。衙役要錢,地痞要錢,過關卡要錢。這一年下來,利潤去了七成。”
王員外聽進去了,眼皮跳了一下。這是實話。
“但有了此卡。”
蕭景琰晃了晃紙板。
“便是在縣衙備了案。往后這桃源縣的生意,便是官府護著的生意。這二百兩不是買紙,是買斷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伸手錢!是將那些見不得光的打點,變成了明面上的契約!”
“這是在規范市場。”
蕭景琰看向許清歡,眼里帶著光。
“許小姐大才。這是在給商賈立規矩,給生意鋪路。”
許清歡張著嘴。
她想說這是勒索,這是保護費,這是黑惡勢力。怎么到了這人嘴里,就成了立規矩?
但她沒法反駁。
蕭景琰從袖子里掏出一張銀票,拍在桌上。
“二百兩。這壹號令,我要了。”
銀票是通兌的,票面嶄新。
堂下一片死寂。
王員外盯著那張銀票,腦子轉得飛快。
這位公子氣度不像凡人。連他都買了,還是第一個買的。這里面肯定有門道。
許家這是要搞大事。這卡要是真能擋災,別說二百兩,五百兩也值。而且要是沒買,日后別人都有卡,就自家沒有,那衙役地痞還不專門盯著自家欺負?
這就是投名狀。
“我……我要貳號!”
一個聲音炸響。
趙四從人堆里滾了出來,手里揮舞著銀票。
“許小姐!我要貳號!我出雙倍……不,這二百兩我立馬給!誰也別跟我搶!”
趙四是托,但他演得很真。那種怕搶不到的焦急不是裝出來的。因為他看見蕭景琰買了,既然這位大人物都入局了,那這就是通天的路子。
“給我一張!我要吉利數!”
王員外反應過來了,跳起來往桌邊沖。
“錢都在這!把那張捌號給我!”
有人帶頭,恐慌就變成了貪婪。
富商們瘋了。
他們爭先恐后地擠到桌前,手里揮舞著銀票。生怕晚了一步,這就成了被官府遺棄的孤兒。
“別擠!我要那張!”
“這是我的錢!”
銀票像雪花一樣往桌上砸。
許清歡被擠得往后退,直到后腰撞在屏風上。
她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那一疊破紙板,眨眼功夫就被搶光了。桌上的銀票堆成了小山,粗略看去,至少有近萬兩。
系統面板在瘋狂刷新。
許清歡手里抓著一把剛才沒送出去的紙板,指尖發白。
她抬頭看了一眼蕭景琰。
那個男人拿著壹號紙板,站在人群外,沖她微微頷首。
如同在看一個知己。
許清歡想把手里的紙板砸他臉上。
這世道瘋了。
勒索變成了特許經營。廢紙變成了黃金。
她只是想做個壞人。
怎么就這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