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車軸轉動的聲音單調沉悶。
許清歡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結。腦子里亂哄哄的,全是城門口那些災民跪地磕頭的響聲,還有那個布衣男子站在風口,看她時那種要把人看穿的眼神。
那個眼神太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系統面板在視野角落跳動,不斷刷新的情緒值數字每一次跳動都在提醒她:今天這事辦砸了,砸得徹徹底底。想當個敗家子,結果成了萬家生佛;想搞臭名聲求流放,結果被人捧到了云端。
許府大門就在眼前。
朱漆大門敞開,門楣上掛著的大紅燈籠還沒摘,那上面貼著的喜字此刻看著有些刺眼。管家老趙站在門口,那張老臉笑成了一朵干癟的菊花,還沒等馬車停穩就湊了上來,伸手去扶車轅。
院子里堆滿了還沒入庫的東西。幾十個空掉的麻袋胡亂疊在墻角,旁邊是幾個敞開口的紅木箱子,里面原本裝著用來買米的銀票,現在空蕩蕩的,只剩下箱底紅綢布。
一種暴發戶特有的張狂氣息撲面而來。
許清歡掃了一眼那些空箱子,心里的郁氣稍微散了些。好歹錢是花出去了,家底是敗掉了一部分,這也算是一種安慰。
正廳里人影晃動。
還沒進門,就聽見算盤珠子撥動的脆響。趙家米鋪的掌柜趙四正站在廳堂中央,手里捧著一疊還沒焐熱的銀票,臉上那兩團橫肉因為過度興奮而泛著油光。
見到許清歡跨進門檻,趙四膝蓋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小姐!”
這一嗓子喊得凄厲又亢奮,不像是在喊主顧,倒像是在喊親娘。
許清歡腳步一頓,往后退了半步。
趙四沒給她反應的機會,把那一疊銀票舉過頭頂,腦袋在青磚地上磕得咚咚響:“您是大才!也是大善人!小的之前是有眼無珠,沒看懂您的布局。這一千五百石陳米壓在庫房三年了,那是耗子看了都搖頭的爛貨,小的正愁花錢雇人運去城外燒了,您這一手全款收購,不僅幫小的清了庫存,還讓小的賺了三倍!”
趙四抬起頭,眼里閃著精明的光:“您這一招高明,把爛貨變成了恩德,把庫存變成了現銀。往后只要是許家的生意,小的趙四一定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給您辦!”
許清歡張了張嘴,看著趙四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樣,所有解釋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看向坐在太師椅上的許有德。
許有德手里盤著兩顆文玩核桃,核桃殼撞擊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他聽著趙四的表忠心,臉上沒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反倒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從容。
他抬手揮了揮,示意趙四退下。
趙四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臨走還不忘給許清歡又作了一個揖。
廳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許有德從椅子上站起來,背著手走到許清歡面前,繞著她轉了一圈,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剛出窯的稀世珍寶。
“爹,我真沒想那么多。”許清歡聲音發干,試圖做最后的掙扎,“我就是看那些錢不順眼,想聽個響。”
“爹懂。”
許有德停下腳步,伸手拍了拍許清歡的肩膀,語氣深沉:“為父在官場混了這么多年,這其中的門道又豈會不知?這五千兩銀子,外人看你是敗家,是施粥,是發善心。但在行家眼里,這是做賬。”
他壓低了聲音,指了指門外:“朝廷撥了二萬兩,我賬上做成‘高價從外地調糧’。實際上,你用五千兩私房錢把本地陳米買空了,趙四配合我們出具了高價采購的假票據。
這樣一來,朝廷查賬看到的是‘兩萬兩買了糧’,百姓吃到的是你施的粥(也沒法抱怨官府不作為)。而那兩萬兩公款,除了付給趙四的一點辛苦費,剩下的不就名正言順留在咱們庫房,變成‘許家合法經營所得’了嗎?”
許有德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臉上滿是欣慰:“不僅要把錢吞了,還要吞得名正言順,吞得讓人感恩戴德。乖囡,你這一招‘以次充好’,比爹強。”
許清歡看著自家老爹那副“我很懂”的表情,徹底放棄了解釋。
在這個家里,無論她干什么蠢事,都會被解讀成深不可測的權謀。
她轉身回了后院繡樓。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許清歡一屁股坐在圓凳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腦海中那個機械的聲音準時響起。
“陳米案結算完成。宿主行為引發大規模群體情緒波動,特別是引起高權重人物‘蕭景琰’的劇烈心理震蕩。系統判定:任務超額完成。”
“獎勵:退休金累計增加五十萬兩。開啟大轉盤抽獎一次。”
許清歡眼皮都沒抬一下。五十萬兩退休金聽著挺多,但那是回現代才能用的錢,現在對她來說就是一串沒用的數字。
她現在只關心能不能趕緊完成那個一百億的指標,或者趕緊把自己作死流放。
面板上的文字跳動了一下,原本藍色的界面變成了刺眼的血紅。
“進階敗家任務發布。”
“任務目標:三十天內,通過‘壓榨’、‘貪污’、‘揮霍’等手段,完成總額度十萬兩白銀的資金流動。”
十萬兩。
許清歡心急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家里哪有十萬兩?
她雖然是個穿越者,但也知道這年頭十萬兩是什么概念。一個七品縣令一年的俸祿也不過幾十兩,五千兩已經是許有德咬著牙拿出來的私房錢,現在張口就要十萬兩?
“翠兒!”許清歡沖著門外喊了一聲。
丫鬟翠兒推門進來,手里還端著一盤切好的瓜果。
“去書房,把家里和縣衙的賬本都給我搬來。還有,把我爹私庫的鑰匙也拿來。”許清歡語速極快,沒給翠兒發問的機會。
半個時辰后。
十幾本厚厚的賬冊堆滿了桌面。許清歡手里拿著一只朱筆,翻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水記錄。
越看,心越涼。
這許家,看著是錦衣玉食、富麗堂皇,實際上就是個空架子。
賬本上那一串串數字看著驚人,但后面都跟著備注。
“天盛十五年春,送禮部侍郎王大人壽禮,玉白菜一座,折銀三千兩。”
“天盛十五年夏,打點京察考評,送吏部員外郎,古畫兩幅,折銀五千兩。”
“天盛十六年冬,修繕祖宅,耗銀一萬兩。”
許有德是個貪官沒錯,但他貪來的錢根本存不住。大乾官場就是個無底洞,要想位置坐得穩,要想往上爬,就得不停地往上送。剩下的錢,要么變成了這滿屋子搬不走的紅木家具,要么變成了那些有價無市的古董字畫。
真正能拿出來的現銀,連一萬兩都湊不齊。
至于縣衙的庫房,更是慘不忍睹。上面寫著赤字三千兩,連衙役下個月的餉銀都在發愁。
許清歡把賬本重重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沒錢。
沒錢怎么敗家?沒錢怎么揮霍?
系統給的任務是死命令,完不成就得死。要想花錢,首先得有錢。既然家里沒錢,縣衙沒錢,那就只能從別人身上找。
許清歡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她是貪官的女兒,是惡毒女配。
既然要搞錢,那就不能用正道。
那些富戶,那些鄉紳,那些平時跟在許有德屁股后面轉的商賈,手里肯定有錢。
“翠兒。”
許清歡轉過身,聲音里透著冷意,“去把縣衙里記錄富戶名單的冊子拿來,還有歷年欠稅的刁民名錄,全都給我找出來。”
翠兒被自家小姐這陰沉的臉色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問:“小姐,您……您要這些干什么?”
許清歡把玩著手里的朱筆,筆尖在指腹上壓出一道紅痕。
“刮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