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縣城門外,正午的陽光把地面曬得滾燙。
裴寂立在城門前,烈日晃得他不得不抬手遮在眉骨上,審視著眼前這座傳說中的“人間仙境”。
城門不高,甚至有些寒酸,青磚灰瓦,跟豫州府那些氣派的城樓比起來,活脫脫是鄉(xiāng)下土財主家的院墻。
然而城門口的光景,卻讓裴寂原本舒展的眉宇間擠出了幾道深壑。
兩扇門。
左邊那扇門上掛著塊木牌,上書“富貴門”三個大字,門口擠滿了人,烏泱泱的一片,鬧哄哄地如同趕集。
右邊那扇門冷冷清清,木牌上寫著“招工門”,門口只站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大媽,手里端著個竹籃,籃子里裝著幾個燒餅,正優(yōu)哉游哉地啃著。
裴寂唇角下撇,喉間逸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障眼法。
這許家女果然狡猾,故意弄出兩扇門來迷惑人。左邊那扇門收錢,右邊這扇門多半就是用來販賣流民的通道。
他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王先生。
王先生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折扇輕搖,目光在兩扇門之間來回掃視,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兄,你我分頭行事如何?”裴寂側(cè)過身,用僅兩人可聞的氣音說道,“我從招工門進,你從富貴門進,咱們城里會合?!?/p>
王先生點點頭:“也好?!?/p>
裴寂理了理衣襟,邁開長腿,帶著一股審判的意味走向招工門。
那大媽掀起眼皮,目光從裴寂的發(fā)冠一路刮到他的靴底,透著一股挑揀牲口般的審度。
“喲,又來一個?!贝髬尫畔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想進城干活?”
裴寂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謙卑:“正是。在下聽聞桃源縣招工,特來應(yīng)征。”
大媽繞著裴寂轉(zhuǎn)了一圈,還伸手捏了捏裴寂的手掌。
裴寂手腕傳來一股甩開對方的沖動。
“嘖?!贝髬寭u搖頭,又掰開裴寂的嘴,看了看他的牙口,最后嫌棄地擺擺手,“不行不行,這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沒干過活的,不要!”
裴寂的思緒出現(xiàn)了片刻的空白。
不要?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竟然被一個招工的老嫗給拒了?
“你……你憑什么不要?”裴寂的語調(diào)因竭力壓制的怒氣而有些發(fā)緊。
大媽眼珠朝天上一轉(zhuǎn),露出大片眼白:“我們許小姐說了,招工要看體力,不看臉!你這小身板,扛不動一袋水泥,進去也是白吃飯!”
她指了指旁邊堆著的幾袋水泥,“喏,你要是能扛起一袋,走十步不喘氣,我就讓你進。”
裴寂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袋子看起來鼓鼓囊囊的,少說也有百斤重。
他咬緊后槽牙,走過去試圖抱起一袋。
剛一用力,腰間傳來一陣酸麻。
那袋子紋絲不動。
大媽哈哈大笑:“看吧,我就說不行!趕緊走趕緊走,別耽誤我吃燒餅!”
裴寂的面皮漲成了豬肝色,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朝富貴門走去。
身后傳來大媽的嘀咕聲:“現(xiàn)在的年輕人啊,一個個長得人模狗樣的,就是不中用……”
他兩手攥得死緊,掌心傳來一陣刺痛。這份羞辱,比挨一頓板子還難受。
他走到富貴門前,胸口起伏了一下,才從懷里掏出五十文銅錢。
門口站著的是個黑臉大漢,正是劉二麻子。
劉二麻子接過錢,熟練地往腰間的布袋里一塞,然后從旁邊的木架上抽出一本冊子,啪地一聲攤在裴寂面前。
“《入城管理條例》,念一遍,簽字畫押?!?/p>
裴寂低頭看去。
那冊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體工整,像是專門印刷出來的。
“第一條:入城者需繳納保證金五百文,出城時無違規(guī)行為可退還?!?/p>
“第二條:城內(nèi)禁止隨地吐痰,違者罰款五兩?!?/p>
“第三條:車輪帶泥進城,罰款十兩。”
“第四條:禁止亂扔垃圾,違者罰款三兩。”
“第五條:禁止在街道上大小便,違者罰款十兩并游街示眾。”
裴寂看得心頭火起。
這哪里是管理條例?這簡直比大乾律還要嚴苛!
隨地吐痰罰五兩?車輪帶泥罰十兩?
這是要把人往死里罰啊!
“怎么,有問題?”劉二麻子瞥了他一眼。
裴寂按捺住情緒,拿起筆在冊子上簽了個假名。
劉二麻子收起冊子,指了指地上的一條紅線:“看見沒?這是停車線,腳不能踩。踩了罰款十文。”
裴寂唇邊泛起一絲冷意。
他故意抬起腳,重重地踩在紅線上。
劉二麻子臉上看不出什么波瀾,只是伸出手:“十文?!?/p>
裴寂掏出十文錢,拍在他手里。
劉二麻子收起錢,從懷里掏出一本小冊子,刷刷刷記了幾筆,然后抬頭看著裴寂,語調(diào)毫無起伏:“這錢進公共衛(wèi)生基金,您的善舉我們記下了?!?/p>
裴寂的臉頰肌肉不受控地跳動了一下。
善舉?
這叫善舉?
“驗明正身?!眲⒍樽又噶酥概峒诺哪_,“靴子脫了,檢查鞋底。”
裴寂脫下靴子,劉二麻子拿起來看了看,眉峰一蹙:“沾泥了。”
他從旁邊的筐里抽出一雙草編的鞋套,扔給裴寂:“二十文一雙,套上?!?/p>
裴寂接過鞋套,指尖傳來抑制不住的顫抖。
這草鞋套粗糙得像是用稻草隨便編的,還散發(fā)著一股子土腥味。
他繃緊了下頜,把那雙粗劣的鞋套套在靴子上,掏出二十文錢遞給劉二麻子。
劉二麻子收起錢,讓開了路:“進吧。”
裴寂邁步走進城門。
身后傳來劉二麻子的聲音:“歡迎來到桃源縣,祝您有個愉快的一天?!?/p>
裴寂沒有回頭,只是收緊了手指。
這筆賬,他記下了。
一踏進城門,眼前的景象讓裴寂停住了腳步。
街道寬闊平整,地面是那種灰撲撲的硬質(zhì)路面,一塵不染。
兩旁的房屋雖然不算豪華,但整整齊齊,墻面刷得雪白,門窗干凈得能照出人影。
街上行人不少,但沒有一個人亂扔垃圾,也沒有人隨地吐痰。
路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木桶,上面寫著“垃圾桶”三個字。
更讓裴寂難以理解的是,街角竟然還有個“流動盥洗站”,一個大木桶里裝著清水,旁邊放著幾塊粗布巾,供路人免費洗手。
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正蹲在盥洗站旁邊,認認真真地洗著手,洗完還用布巾擦干凈,然后從懷里掏出半個燒餅,坐在路邊啃了起來。
裴寂走過去,盯著那乞丐看了半晌。
那乞丐抬起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還算整齊的牙:“這位爺,您也是新來的吧?”
裴寂點點頭。
乞丐嘿嘿一笑:“那您可來對地方了!這桃源縣啊,是個好地方!您瞧瞧這街道,多干凈!自打許小姐立了規(guī)矩,城里連痢疾都絕跡了!”
裴寂眉心一動:“痢疾?”
“可不是嘛!”乞丐拍了拍大腿,“以前咱們這兒,一到夏天就鬧痢疾,死人都死了好幾十個。后來許小姐說了,要講衛(wèi)生,不能隨地大小便,不能亂扔垃圾,還得勤洗手。剛開始大家都不樂意,覺得麻煩??珊髞戆l(fā)現(xiàn),這規(guī)矩一立,病就少了!”
他指了指路邊的盥洗站:“您瞧,這洗手的地方,都是許小姐自掏腰包建的!水都是免費的!”
裴寂沒有接話。
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腦子里卻亂成一團麻。
這不對。
這完全不對。
如果許清歡真的是個貪婪的奸商,為什么要花錢建這些東西?
如果她真的在壓榨百姓,為什么百姓不僅不反,反而感激涕零?
裴寂走進一家客棧,要了間上房。
關(guān)上門,他從懷里掏出一本《大乾律》,翻開對照著腦海中的《入城管理條例》。
越看,他眉宇間的川字就越深。
桃源縣的“違規(guī)條例”,竟然比大乾律還要嚴苛。
但為什么……
為什么百姓不僅不反,反而笑著說“多虧了許小姐的規(guī)矩”?
裴寂將書冊“啪”地合上,身體后仰,重重靠在椅背上,眼簾也隨之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