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卷著礦山上特有的煤灰味，打著旋地吹過空曠的場地。

蘇秉章和李文成兩人原本癱軟在地，此刻見宋玉白面色陰沉如水，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個紅衣少女，眼底瞬間燃起了絕地反擊的狂熱光芒。

在他們看來，宋公子這是怒了。

那是京城權(quán)貴被戲弄后的雷霆之怒，是要將這膽大妄為的許家連根拔起的征兆！

“妖女！”

蘇秉章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從地上彈起，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許清歡，聲嘶力竭地咆哮。

“京城貴人當(dāng)面，還不速速跪下認(rèn)罪！”

李文成也像是被打了一針雞血，連滾帶爬地跟上，臉上的淤青因為猙獰而顯得格外扭曲。

“許清歡！你逼迫礦工暴食，名為優(yōu)待，實(shí)則養(yǎng)豬！你這是把人當(dāng)牲口玩弄！”

“公子！就是她！此女心腸歹毒，不僅坑害鄰縣百姓，還敢在您面前演這等拙劣的戲碼！”

兩人的聲音尖銳刺耳，像兩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在主人面前瘋狂地撕咬著獵物，試圖邀功。

周圍幾百個捧著海碗的礦工，一個個怒目圓睜，有人甚至偷偷摸摸地去摸腳邊的礦鎬。

要不是大小姐還沒發(fā)話，這幫漢子早沖上去把這兩個滿嘴噴糞的老東西撕碎了。

許清歡站在高臺上，手里還捏著那本想用來扣錢的賬本。

她看著氣勢洶洶走來的宋玉白，又看了看那兩只狂吠的看門狗，不僅沒怕，反而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是什么？

這就是送上門的理由啊！

只要這小白臉敢開口罵她一句，她就敢當(dāng)場訛詐……哦不，索賠一筆巨額的精神損失費(fèi)！

她正愁這敗家系統(tǒng)的資金池快見底了呢。

“好狗。”

許清歡似笑非笑地瞥了蘇秉章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在馬戲團(tuán)里跳火圈的猴子。

“公子，您看她！死到臨頭還敢如此囂張！”

蘇秉章見狀更是激憤，轉(zhuǎn)身對著宋玉白深深一揖，“請公子下令，將此妖女拿下，嚴(yán)刑拷打，以正視聽！”

宋玉白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三人面前，距離許清歡只有五步之遙。

他確實(shí)面色陰沉，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但他那雙瑞鳳眼中積蓄的風(fēng)暴，卻并沒有看向許清歡，而是落在了那兩個唾沫橫飛的背影上。

“啪！”

一聲清脆到極點(diǎn)的耳光聲，毫無征兆地在礦場上炸響。

這一巴掌太狠，太快。

蘇秉章整個人像被抽中的陀螺，原地轉(zhuǎn)了兩圈，幾顆帶著血絲的老牙混著口水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凄慘的拋物線。

“聒噪。”

還沒等眾人反應(yīng)過來，那只穿著草鞋套的錦靴已經(jīng)抬起。

“砰！”

一聲悶響。

正準(zhǔn)備接著告狀的李文成，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頭蠻牛撞上了，整個人倒飛出去三四米，重重地砸在一堆廢棄的礦渣上，激起一片煙塵。

“咳……咳咳……”

李文成捂著胸口，滿嘴是血，不可置信地抬起頭，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驚恐。

“公……公子？您……您打錯人了吧？”

全場死寂。

就連許清歡都愣了一下，手里捏著瓜子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這劇本……是不是哪里不對？

宋玉白慢條斯理地從懷里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輕輕擦拭著剛才扇過蘇秉章的那只手，仿佛那是碰了什么臟東西。

擦完，他隨手將帕子扔在地上，任由那昂貴的絲綢沾染塵埃。

“污蔑賢良，顛倒黑白。”

宋玉白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兩團(tuán)蠕動的“爛肉”，語氣冷漠得像是在宣判兩只螻蟻的死刑。

“蘇秉章，身為師長，不思教化育人，反倒搬弄是非，心胸狹隘如鬼蜮。”

“李文成，身為牧守，不思體恤民生，反倒嫉賢妒能，滿口謊言如市井潑皮。”

宋玉白背著手，目光越過兩人，看向遠(yuǎn)處的青山，聲音里帶著大乾頂級權(quán)貴特有的傲慢與威壓。

“李文成，你這身官皮，我看是穿到頭了。”

“來人。”

“在！”

幾名身手矯健的隨從立刻上前，手中腰牌一亮，赫然是京城兵部的印信。

“摘了他的烏紗，扒了他的官服，押送吏部問罪。告訴吏部尚書，這人，我宋玉白讓他滾。”

“至于這老匹夫蘇秉章……”

宋玉白冷笑一聲，“革除功名，永不錄用。另外，知會天下書院，誰敢收留此人，便是與我宋家過不去。”

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連一絲煙火氣都沒有。

但聽在蘇秉章和李文成耳中，卻無異于九天驚雷，直接將他們的魂魄轟了個粉碎。

這就……完了？

幾十年的寒窗苦讀，幾十年的官場經(jīng)營，就在這一位貴公子輕飄飄的兩句話里，化作了泡影？

“不！公子！冤枉啊！公子饒命啊！”

李文成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拼命想爬過來抱宋玉白的大腿，卻被隨從一腳踢開，像拖死狗一樣拖了下去。

蘇秉章更是直接嚇得翻了白眼，當(dāng)場暈死過去。

一場鬧劇，在權(quán)力的絕對碾壓下，迅速收場。

宋玉白轉(zhuǎn)過身。

那張剛才還冷若冰霜的臉，在面向許清歡的一刻，春風(fēng)化雨，冰雪消融。

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

這位出身相府、眼高于頂?shù)馁F公子，竟然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那個紅衣少女，鄭重其事地長揖到地。

腰彎成了九十度，恭敬得像是一個剛?cè)雽W(xué)的蒙童拜見孔圣人。

“學(xué)生宋玉白，肉眼凡胎，竟不知先生乃當(dāng)世活菩薩。”

宋玉白的聲音里帶著顫抖，那是激動，是愧疚，更是崇敬。

“方才讓那等污穢之物臟了先生的眼，那是學(xué)生的罪過。”

“先生大義，以紅燒肉養(yǎng)士，以強(qiáng)令休沐愛民，此等胸襟，宋某……拜服！”

風(fēng)，似乎都停了。

許清歡看著眼前這個對著自己撅著屁股的大人物，腦門上緩緩冒出一排巨大的問號。

我是誰？

我在哪？

我剛才不是還在想怎么訛他的錢嗎？

完成——兩個月內(nèi)為富不仁三十萬兩的任務(wù)——來著嗎？

怎么還沒開始忽悠，這人就自己瘸了？

“呃……”

許清歡嘴角抽搐了一下，手里的賬本捏得咔咔作響。

冷靜。

許清歡，你要冷靜。

不管這人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但他有錢是真的，有權(quán)更是真的。

這位看來是什么世家子弟的人類

既然他非要把臉湊上來讓你打……哦不，讓你宰。

那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許清歡迅速調(diào)整表情，換上了一副高深莫測（其實(shí)是裝逼）的冷淡面孔。

“宋公子言重了。”

許清歡淡淡地說道，順手把那本扣錢用的賬本往身后一藏，“不過是些許分內(nèi)之事，讓公子見笑了。”

“既然那兩只蒼蠅已經(jīng)拍死了，不知公子可有興趣，去寒舍一敘？”

“畢竟……”

許清歡眼神一閃，“我看公子對我這鋪路的東西，似乎很感興趣？”

……

半個時辰后。

桃源縣，許府正廳。

氣氛有些詭異。

許有德坐在主位上，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左扭右扭，怎么坐怎么難受。

他那雙綠豆眼驚恐地看著坐在下首客座上的宋玉白，手里的茶杯蓋子磕得叮當(dāng)響。

這可是宋玉白啊！

戶部侍郎的親侄子！

京城宋家的嫡系！

哪怕是遠(yuǎn)在這鄉(xiāng)下，許有德也還是對京城一些事情有所了解的。

畢竟，吹牛聽多了。

剛才聽下人回報，這位爺在礦山上一句話就廢了隔壁縣令和一位德高望重的山長，簡直比閻王爺還兇。

可現(xiàn)在……

這位閻王爺正雙手捧著茶盞，半個屁股沾著椅子邊，一臉虔誠地聽著自家閨女胡扯。

許有德拼命給女兒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閨女啊！咱見好就收行不行？你是不是給他下蠱了？要是這蠱解開了，咱全家還得被砍頭啊！“

許清歡直接無視了老爹那副仿佛屁股底下長了釘子的抽風(fēng)樣。

正要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