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最后一道黃土坎,那種令人牙酸的顛簸感陡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平順。
宋玉白手里的茶盞甚至沒晃出一絲漣漪。他挑開車簾一角,入眼是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得像是一塊無限延伸的磨刀石,連顆石子兒都找不見。
清河縣帶來的爛泥糊在車輪上,隨著轉動,啪嗒啪嗒地甩在這干凈的路面上。
那兩道漆黑的泥印子,就像是在一張宣紙上潑了墨,刺眼得很。
宋玉白皺了眉,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又覺得這舉動有些多余——窗外并沒有預想中的塵土飛揚,連空氣里都透著股怪異的清冽味,混著點若有若無的草木灰氣。
“這就到了?”他問。
蘇秉章坐在對面,那張老臉在透過簾縫的光里顯得有些陰郁。他指了指前方:“公子且看。”
宋玉白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百步之外,是兩扇包了鐵皮的城門。
而城門前,黑壓壓的人頭攢動,隊伍甩出二里地去。人聲鼎沸,吵嚷聲隔著這么遠都能鉆進耳朵里。有人揮舞著手臂,有人拼命往前擠,還有人抱著衙役的大腿不撒手。
“這……”宋玉白手里的折扇緊了緊,“這便是那些流民?”
蘇秉章嘆了口氣,聲音里壓著沉痛:“正是。桃源縣閉門不納,這些百姓求告無門,只能在此苦守。
公子您看那中間,那幾個揮舞著紙張的,怕是在拿身家性命換一張入城的路引。”
宋玉白瞇起眼。
確實有人手里揮著銀票模樣的東西,臉紅脖子粗地在喊著什么。
離得遠,聽不清,只覺得那神情猙獰又絕望,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最后一根稻草。
“那守門的……”宋玉白指著城門口那兩排黑衣漢子,“為何拿著棍棒?”
“驅趕。”李文成騎馬跟在窗邊,適時地插了一嘴,聲音里帶著憤慨,“許家養的鷹犬,最是心狠手辣。流民若是敢靠近,輕則一頓亂棍,重則當場打死。公子沒看見那地上?那是還沒干透的血跡啊。”
宋玉白心頭一跳。
他確實看見地上有幾攤暗紅色的印記。
(那是早上劉二麻子讓人潑的紅漆,用來劃停車位的線,還沒干透。)
“豈有此理!”
宋玉白氣憤地合上車簾,胸口起伏。
他出身京華,見慣了歌舞升平,何曾見過這等光天化日之下的暴行?那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在那幫惡奴眼里,竟如同草芥?
“停車。”
宋玉白聲音冷硬。
李文成嚇了一跳:“公子,此處還在城外,流民聚集,怕是有些危險……”
“我若是連下車都不敢,還談什么代天巡狩,體察民情?”宋玉白冷笑一聲,一腳踹開車門,“我倒要看看,這許家的棍子,敢不敢打在我的身上!”
車隊停了。
那輛紫檀木馬車在一眾黃土泥車里顯得鶴立雞群。
宋玉白跳下車轅。他特意換了一身素白的直裰,沒帶那些晃眼的玉佩香囊,自以為這身打扮夠低調、夠親民,能融入這滿目瘡痍的苦難里。
可腳剛落地,他就覺得不對勁。
這地……太硬了。
不是那種踩實了的土路,而是一種渾然一體的堅硬。鞋底扣在上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而且,太干凈了。
連根雜草都沒有,路兩邊的排水溝里流著清水,每隔十步就立著一個模樣古怪的木桶,上面畫著奇怪的符號。
這和他想象中的流民窟,差得有點遠。
蘇秉章和李文成趕緊跟上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慌亂。這路是剛修好的?怎么連個坑都沒有?
“公子,那邊亂,咱們還是……”蘇秉章想攔。
宋玉白沒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城門口走。
離得近了,那喧鬧聲更大了。
“別推!踩掉老子鞋了!這可是內造的緞面!”
“五百文?我出五兩!給我個號!”
“前面的快點!磨蹭什么呢!再晚今天的名額就沒了!”
宋玉白聽著這些話,腳步頓了一下。
這流民……怎么還穿緞面鞋?
這求活路……怎么還要競價?
“看見沒?”蘇秉章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誰,“這就是許家的手段。哪怕是逃難,也得把最后一點棺材本掏出來。那些喊價的,都是被逼瘋了的富戶,想給家里留個種。至于那些沒錢的……”
他指了指蹲在路邊的幾個漢子。
那幾人穿著粗布短打,蹲在地上啃著手里的大白饅頭,饅頭里夾著肥得流油的肉片。
“沒錢的,就只能在路邊等死,連進城的資格都沒有。”蘇秉章痛心疾首。
宋玉白看著那白饅頭,又看了看蘇秉章。
蘇秉章面不改色:“那是最后的斷頭飯。許家為了不讓餓殍太難看,臨死前會施舍一口吃的。吃了這頓,就是……唉。”
宋玉白的手指骨節捏得發白。
好毒的心腸!
把人逼到絕路,還要用這種偽善來粉飾太平!
他深吸一口氣,撥開人群,直直地沖到了最前面。
城門口,劉二麻子正拿著根哨棒,指著一個想插隊的胖子罵:“懂不懂規矩?啊?那是黃線!踩線了知道嗎?退回去!再敢往前伸一只腳,把你這雙腿給卸了!”
那胖子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地往后退:“是是是,軍爺教訓得是,小的眼拙,眼拙。”
宋玉白看著這一幕,腦子里的那根弦,“崩”地斷了。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一個看門的狗奴才,竟然敢對百姓如此頤指氣使!那胖子雖有些積蓄,此刻卻卑微得像條狗,這得是被欺壓到了什么地步?
“住手!”
一聲厲喝。
宋玉白從人群里走出來,白衣勝雪,在那群灰頭土臉的商賈堆里,扎眼得很。
劉二麻子正罵得起勁,冷不丁被這一嗓子吼得一愣。他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一眼宋玉白。
小白臉。
沒帶行李。
沒帶貨。
一看就是個不懂規矩的愣頭青。
“喊什么喊?”劉二麻子拿哨棒敲了敲地面,“排隊去!沒看見后面幾百號人都等著嗎?想插隊?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界!”
“我不插隊,也不進城。”
宋玉白往前走了一步,下巴抬得高高的,那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傲氣。他指著劉二麻子手里的棍子,眼神冷得像冰:“我只問你,誰給你的膽子,敢在此處設卡勒索?誰給你的權力,敢隨意辱罵毆打百姓?”
周圍瞬間靜了。
那些排隊的商賈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宋玉白。
這人誰啊?
敢在許家的地盤上撒野?
劉二麻子也愣了,他歪著頭,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勒索?毆打?”
他指了指旁邊掛著的木牌子:“識字嗎?《桃源縣入城管理條例》,這叫保證金!這叫維護秩序!沒看見這幫人擠得跟發情公豬似的?不罵兩句他們能聽話?”
“強詞奪理!”宋玉白氣得手都在抖,“百姓流離失所,至此求生,你不開倉放糧也就罷了,竟還設卡盤剝!
這一張張銀票,是多少人家的賣命錢!你拿著就不燙手嗎?”
他轉過身,面向那群排隊的商賈,一臉的痛心疾首:“諸位!莫要怕!今日我宋某在此,定要為諸位討個公道!這等惡奴,這等黑心的規矩,今日便要廢了它!”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半晌,那個剛被罵退回去的胖子,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
“那個……這位公子。”胖子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您要是沒錢交保證金,能不能往旁邊讓讓?